红绸小轿随船入应天府这日,满城的桂花都已开了,香得排山倒海。清商坐在轿里,隔着盖头便闻见缕缕桂香,这气味也是甜丝丝的,只不如姑苏那般轻软似雾,略显厚重了些。
她偷偷将小帘子掀开一角,见一团秋日艳阳,浑身都是收不住的芒刺,明晃晃来射人眼,才知已过午时。
一排灰雁掠过晴空。
这些鸟从不回头,让人蓦生远扬之感,而后,又生出愧意。
清商心里氤氲着一丝没来由的惭愧,放下了帘子,转而想起这桩婚事的渊源。
姑苏吴家,本是布衣,忽然一日风生水起,出了个状元公,名叫吴鹤生。红袍去,紫袍来,状元公又成了宰相爷,真真举头红日近,把白云都看低了。然势有起落,吴相爷昔年黄金榜上独占鳌头,他儿子却胸无大志,从未将这些浮云般的声名略萦心上,一朝春闱落第,索性便一跌百碎,辞了他爹,回乡去了。乡里人称“吴不起”。
“吴不起”娶了妻,夫妻二人守着寸田尺宅,半生似快马般过去,膝下仍只得一个女儿。
便是清商了。
在吴家,是好珠难比;在人家,是断了根苗。相爷已去,金陵日远,昔年同袍,再无交游。吴家人丁稀少,渐渐地,门庭也就低到尘埃里去了。
卫国公府来信时,清商才过完十六岁的生辰。
娘气得当场掉了眼泪,同爹怨道:“你老爹做的这是什幺事?乱结亲也就罢了,偏留个信物,这下好了,赖都赖不掉。可怜我就这幺一个女儿,如今还要远嫁,真是前世烧的断头香!”
吴老相爷生平绝少交游,只许多年前,与尚年少的老国公爷结了善缘,在京二十载,恩义未绝。他挂冠归里时,老国公爷在渡口同他杯酒话别,言语之间,谈及家中有一小孙儿即将降世,彼时老国公爷家亦已有一岁小孙,冰雪可爱。两个当下便说好,吴家若生男儿,即结为弟兄,若生女儿——便成一门亲事。
百年易过,一切荣华烟消。
如今吴家落魄,十六岁的清商,毕竟只是姑苏城中一个教书先生的女儿,低门小户女,如何配王侯?
娘又说了,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是配不上他家,如今匆匆来娶,一则,老夫人病重,当今的国公爷怕是存着冲喜的心思;二则,果如传言所说,世子为国公爷所不喜,冷落多年,这婚姻大事,竟也随他父亲草草安排了。
再一则,早听闻国公爷钟爱庶子,世子体弱,将来如何,犹未可知。
堂中烛火幽微,黑得沉闷,只闻唏唏低泣声。
爹对着信纸,默然良久,长叹一口气:“早知这般,商儿十五岁那年,王家上门提亲,就该应了,何至今日……”
他抖抖烫金的信封,一只玉麒麟掉出,正是先人所留信物。指腹摩挲那麒麟面目,他思前想后,再开口,嗓音已是苍然:“天下果真有绝人之境。原本,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远嫁商儿,但……岂不闻天子正下江南选妃?女儿已大,未可久留,倘若今日再为避祸而急急嫁与姑苏人家,看应天府那头的意思,也必不与我们甘休。”
麒麟仁兽也,但不知这家公子,仁厚否?
吴鹤生百年之时,曾与他儿子说,人不可作恶事,世间权焰如木棉着锦,一旦秋阶扫去,余生残枝万悔,肉体凡胎,怎生禁受?
可如今,这木棉花打在头上,真的有点疼。
事情至此,再无转圜的余地。爹对着雪白信纸,手中一管笔空凝半日,最终只写了十个字:
“君家好乔木,愿得托平生。”
枯毫落纸,字如云烟。
一霎间,娘泪如决堤,起身将清商搂至怀中,哭天抢地道:商儿,你怎幺办,你怎幺办……
清商去街上算了一卦,老道士说,可以嫁。
她就收拾收拾嫁了。
聘雁送进吴家,新娘子坐上小船,也同这世上所有事一般,在烟波里流转。
新娘子的娘自来便知晓,女子一生中最优游快活时光,莫过于当女儿时。可小小船只里坐着的女儿,那幺痴小的一个人,居然就要出嫁了。
那梳着乌油油发髻的小脑袋探出船舱,还是不谙世事的模样,只问:娘,他们家怎幺送了两只鹅来?
她娘似泣似笑:“傻孩子,鸿雁野鸟,不可生服,得之则死,若以鸿雁为挚,便是死物了。”所以这世间嫁娶,所用挚礼,都不过是鹅而已,从非天边鸿雁。
小小的新娘子眨眨眼,擡头,天心澈蓝,心外黄昏如野马尘埃。
天幕之下,是远山近庐、行人车马,纷纷船只如木叶簇在秋江岸。幼时看庙会,归来总过此堤,常见客船系岸,主人家折柳送别,那时只想着,怎幺这柳枝总也折不完?今日才知,原来人人都有柳枝要折,所以堤上青绿之色,年年岁岁,如此绵绵。
夫妻二人还待嘱咐几句,只听得一阵簌簌,却是秋风来催,国公府数只喜船,要趁天风,都匆忙来解缆。
清商扬起一个笑:“娘,回去吧,女儿是去温柔富贵乡里享福呢!”
娘只是哭,不肯撒手。
渐渐地,清商也笑不出来了,低下头,小声说:“爹,快带娘带家去吧,风大,哭久了,头该疼了。”
爹擦擦眼泪,点了下头,上前去拖,却怎幺也拖不动,两只老手倒越扯越没劲似的,最后一撒手,自个儿也瘫在地上,抹起眼泪。
喜船离岸,那只牵了十六年的小手,就这幺滑出掌心。
昔人一诺,成了圈脖子的柳枝,扯得骨肉分离。
清商在暗影里垂着头,船离岸数尺,也没敢看堤上二人一眼。
一阵轻浪拍来,船身摇摆。
舱外的红灯笼晃了两晃。她心里忽然好似烧红的铁给滴了一滴水,只一闪念的功夫,便已探出身去,朝堤上大喊:“娘!爹!”泪水滚落双颊。
堤上二人连连应声,急追两步,挥帕甩袖地呼喊起来。江上风声骤大,这一呼一应间,竟彼此听不见说的什幺,船于是行得远了,而堤上人已洒落成天地间两点雨渍。
天边云如白衣人,离乡日远,衣带日缓,渐渐地也就散了。
无边暮色沉落秋水。
*
金陵迟暮天,一片烟紫。
国公府里,树树红绸披挂,步步纱灯照影,满地散金箔。清商由婆子扶着,小心翼翼地从上面踏过,一路过了深深庭院,步入画堂。
烛辉满眼,笑语盈耳,一切都如在霞光里蒙头做梦。恍惚间,一双红缎绣靴踱到眼底来,手中的红绸的另一头被那人接了过去,牵着她,悠悠朝前走。
隔着一片红纱,清商瞧不见这新夫郎的模样,只隐约看出清俊的身形。
她暗暗地想,谁知道转过来什幺样呢?
如果奇丑无比,洞房夜吊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手里这根红绸……对了,好像她二姑奶奶的小妹就这幺干过,花好月圆夜,决然上吊天,可惜那根不结实……
忽的一声高唱:“新人拜堂!”
陌生的金陵口音,打碎了姑苏城一团水月。清商骇得回过神来,正不知走到哪里,脚下一绊,霎时,一颗心高高抛起——
这众目睽睽的,新娘子摔个狗啃泥,也太丢脸了吧!
清商在心里闭了闭眼,娘,咱们家一定有人上辈子烧了断头香,真的。
周遭惊呼声陡然一噎,一切止于一只手,如悬崖勒马、噩梦初觉。
那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温热而有力,袖口的纹样正与她嫁衣同式,又瞧得见分明的骨节,如玉琢磨。
“看路。”
他丢了红绸,牵起她的手,携她入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