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发现自己被人盯着。
坐在献血室里正在献血的时候。
她平常对旁人的目光不敏感。别人爱看就看,跟她没什幺关系。
但是这双眼神黏在她身上一刻都不移开,想不注意到都难。
快十分钟了,有点不礼貌了。
于是林溪扭头瞪过去,径直碰上对方匆忙躲闪的目光。
是个长相清秀的男生。
看起来刚刚成年,亮亮的眼睛带着大学生特有的清澈懵懂。眉峰很柔软,发丝长了一点点勾在耳尖和后颈上,脑后束了一撮小狼发尾。少年端端正正坐在林溪对面的病床上,左手捧着书,右手手肘处正插着抽血管,拳头虚握又张开。
男生盯他盯入迷,半晌才愣愣地意识到林溪正恶狠狠地警告他眼神的僭越,这才瞪大了眼睛,小小地啊了一声,慌慌张张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轮到林溪盯着他看。
侧过头去的小男生下颚的曲线好明显,看得出来骨相生得很好。貌似沾了点混血的血统,鼻梁高耸,但眼角又耷拉了一点下来,显得温良。
他全身的穿搭都是黑色的。黑色的高领毛衣和宽松的黑色休闲裤,右手袖子挽起来露出了黑色腕带的运动手表。
好黑一个人。
可是他的肤色很白。明明在室内,暖黄调的灯光照耀下,他还是显得肤色煞白。脸庞几乎只漫上了一点血色,是刚才被抓包所以露出来的窘迫。
因为他侧过脸去,所以林溪看到他的耳尖红了。
哎哟,还挺可爱。
林溪对这种类型的男生没啥抵抗力,方才的怒气消了,把怨念的眼神收了回来。
饶过你了。
-
林溪被搭话是在献完血的休息室里。
她正吃着献血后免费送的雪糕,季寞允从沙发一侧小心翼翼地绕过来,保持了合理的社交距离,声音很小:
“你好。”
林溪被吓了一跳,咳了一声差点把雪糕整口咽下去。
他怎幺还搭讪啊?
全身黑色的少年像符纸一样飘得更近,朝林溪恭恭敬敬地点了点头,往前凑了两步,在林溪脚边蹲了下来。
他身体长得高,于是蹲下之后脑袋就在林溪下巴左右的高度。
林溪林溪低头确认了一眼雪糕,迎上他自下而上诚恳的眼神。
“什幺事?”
“这个……”
少年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举到林溪面前:“这是您掉的吗?”
米黄色的方形手帕,一角上绣着紫色的风信子。
是林溪的。
林溪点点头接过:“谢谢……怎幺知道是我的?”
她刚刚去了洗手间,应该是擦手之后没收好。
少年收回手的动作顿了一瞬,眼神往下掉落躲闪,啊了一声,没来得及没想好借口的样子。
半晌他只好老老实实承认:“抱歉……其实我刚刚一直在看您,所以…所以…就……”
小男生耳根又红了。
刚刚眼神一路追着她从病床上起来,追着她到冰柜选雪糕,看着她的手帕从挎包掉出来。有点心虚地小跑过去捡起来,又小心翼翼叠好放进裤兜里,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才鼓起勇气靠近林溪搭讪。
林溪将翘起来的腿放下了,向后倚在沙发背上,舒舒服服的坐姿,居高临下地回应:
“没事,该谢谢你的。”
给姐姐这幺多情绪价值。
“嗯…您不在意就好。”他搓了搓手指,准备站起来,又啊了一声,原地跪了下来。
“干嘛?”
“……腿麻了。”
“……”林溪语塞,没什幺她能做的,于是沉默着举起雪糕继续舔,又补充了一句:
“不用叫您,怪生疏的。”
“我叫林溪,森林溪流的林溪,你呢?”
“……季寞允,季节寂寞允许的,季寞允。”
好绕口的名字。
“季寞允,我记住了。”林溪三两口解决掉雪糕,收拾好垃圾后拍拍手站起来。
“谢谢你帮我捡手帕,有缘再见咯,小弟弟。”
季寞允还跪在原地,听到被弱化了不少的称呼似乎唔了一声,但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揉着大腿用湿漉漉的眼神目送林溪的背影。
-
一般再见指的就是再也不见,林溪也没想过真的会这幺有缘。
献完血去看了部电影,又在回家路上顺路去超市买了菜,林溪在外面鬼混了大半天,临近傍晚才一路哼着歌走回家。
结果在还差两个路口就到家的街角,突然看到电线杆下面有一团黑影。
林溪以为是半夜偷袭女生的可疑人士,见义勇为的空手道黑带把购物袋一放就冲了上去。
凑近了才发现这团黑色衣物中埋着的脸很眼熟。
什幺……允……来着?
林溪记性不好,马冬梅的一幕在此刻上演。
季寞允把自己团成了一团,手摁在电线杆上似乎在用力,浑身都在隐隐颤抖,看起来不舒服的样子。
“……小允…?”她试图去扶他的肩膀。
碰到他的一瞬间,林溪被烫得吓了一跳。
少年的身体像烧起来那样滚烫,隔着毛衣也能感觉到他异常的体温。林溪犹豫着,又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
“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下一秒她的手便被季寞允一把拉住扣紧,宽大的手盖在了林溪的手背上,手掌心全是细密的汗。季寞允支撑着擡起下巴,氤氲的神情朝向林溪,隐忍着莫名的喘息,喘着唤她的名字。
“林……溪……”
他记得。
“怎幺了?…贫血?”林溪拍了拍他的背,凑得更近,但就在靠近的一瞬间少年忽然大口地喘息起来,似乎支撑不住平衡,昏沉的脑袋欲朝林溪这边倒,又强撑着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他灼热的吐息洒在林溪的腹间,林溪不敢动了,手还被他攥在掌心里,季寞允倏地用力了一瞬,又马上松了手,像刚才献血的时候被医生教导的那样,拳头握紧再松开。
“对不起……哈啊…三分钟……等我三分钟就好……”季寞允紧紧攥着拳头抵向地面,脊背弓起,整个人都在不住地颤抖,牵着林溪的手力度却松了。
他好像忍耐着什幺,看起来很辛苦。少年弓起的后背高耸着不断颤抖,但他没有弄疼林溪,手掌需握着,可以说是缱绻,完全能挣脱的力度。
林溪不说话了,用力地回握了一下季寞允,很慢很慢地抚着他的背,少年燥热的温度一点点蔓延到她的手腕。
两分四十秒的时候,季寞允便恢复了原样。
“抱歉,真的,对不起。”颤栗平缓下来的第一时间,季寞允便松开了林溪。他急躁地喘着欲调整呼吸,诚恳地低下头去道歉,又擡眸去瞟她的表情。
林溪端详着他沁了汗的脸。感觉他比刚才还脸色煞白,潮湿的脸庞上是一点愧疚和紧张,鼻梁很高,睫毛垂下来布了一层阴影,但看得清他氤氲的神情。
感觉……像在床上会看到的那种表情。
林溪对男人了如指掌,见过这种片刻的情欲流露和脆弱。
什幺意思?
林溪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一点距离,低声问道:“怎幺了?”
“嗯……没事了…”季寞允含糊其辞地搪塞道,擡起手背抹了抹额间的汗,接过心软的林溪递过来的手帕。
“谢谢。”
“用了我的手帕,那就好好解释一下。”
林溪眼看着他突然就恢复了正常,脸颊的潮热似乎完全褪了下去,如果是贫血,应该不会这样症状突然来了又走。
“你刚才是怎幺了?”林溪收紧下巴和欲躲闪眼神的季寞允对视,终于想起来了他的名字。
“季寞允,回答我。”
被喊了全名的少年僵住了一瞬,林溪的手帕被他捏在手里,指腹不安地在刺绣上搓了搓,英气的眉毛被额发盖住,此刻显得好像被欺负了一样可怜。
他不擅长撒谎,即使林溪沉默着等了这幺久,他也没编出来一个合适的谎言。
“嗯……您,呃,林小姐保证不会被吓到?”
“什幺啊?”
“不要害怕我。”
“没有在怕你啊。”
林溪一脸奇妙地盯着眼前这个相貌乖巧的少年。
“嗯…我……”季寞允咬了咬嘴唇,向后将背抵在电线杆上,犹豫了一下将手帕塞回了林溪手里。
半晌,他才重新擡起头,对视的那一瞬间,林溪怔住了。
漆黑的夜里,他的眸色转成发亮的猩红。
“我是…我是吸血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