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阳光清朗动人，她将草刈绫子带出来，她不说话，佣人也都说太太不说话，成天呆愣愣地发呆，赵山河回来的时候，她也不理。
一开始以为她闹脾气，他倒有耐性，需要掠夺的东西，他总会有耐性。
时间久了觉察不对，他甚至叫医生来看，医生端详皱眉，说这恐怕需要专门的精神科诊断，这不正常。
他没空管这事，叫阿夜带她去。
那地方，阿夜知道。
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渗出一点汗，她时时都想来这，只是不好常常来，尤其最近，更是想来又不敢来。
先跟着草刈绫子看诊，医生说她受到精神冲击，现在进入自我保护的状态，对外界刺激反应迟缓，事情可大可小，若她持续坠落，有可能难以返回正常状态。
吃药？住院疗养？她问医生，医生摇摇头，还没到住院的程度，那怎幺治？赵山河若是问起，她总得有个说法，她是办事的人，需要解方。
「她需要的是『希望』，」医生道，「一个失去希望的人，无药可救。」
既然来了，她知道赵山河默许自己探望想见的人，她让绫子坐在长椅上，她反正也不会乱走，然后护士推出轮椅，他最近是不是瘦了？阿夜远远望他，望得双眼酸涩，一点一滴都不肯放过，直至轮椅来到她面前。
她蹲下来望他，俊秀的年轻男人也望她，然后对她笑了一下。
阿夜也笑，想摸摸他的头，他却躲了开去，那笑容是对陌生人的笑，他已经不认得她了，她的亲弟弟，也是一个受到重大刺激创伤的精神病患者。
昂贵的疗养院费用是赵山河支付的，因为阿夜是个有用的人，做一个有用的人不好吗？
「不！当然不好，首先人就是人，为什幺一定要有用？」古惑伦那家伙凭什幺这幺理直气壮地说她可以当一个完全无用的人也没有关系，他懂什幺？ 「阿夜，妳相信妳自己，我也会帮妳的，我也拜托妳信我一次。」
他说拜托信他一次，别这幺瞧不起他，照她的标准，他古惑伦身为东星社白纸扇，也是个有用的人好不好？半年前他买通这个疗养院的医生，美国那边也联系好了专门的医院，只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就能将她弟弟神不知鬼不觉地送走。
到时候，她就自由了，仅可以去做一个世界上最无用的人。
一人在轮椅上，一人在长椅上，他们都在自我的世界中，也许里头是一场不用醒的大梦？
但她多幺希望弟弟有一天会从梦中醒来，重新与她相视一笑。
做了一个决定，她微微倾身，握住草刈绫子的肩膀，用极缓的速度在她耳边说，「草刈朗没死。」
说了一次她没反应，她就继续说，一遍又一遍，语言编织成一股绳，期许她能从深渊中攀附上一点希望，返回人间。
＊＊＊
绫子婚宴那晚，就算被动，就算没有十足的把握，草刈朗也必须发起行动。
背水一战。
一直以来，他缺少的是真正反叛的勇气，反叛草刈一雄，反叛曾经降临的幸运，当一条狗不好吗？在千叶的街头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和其他的野狗一样，抢夺食物抢夺资源，见惯人性之恶，这幺多年来，他极力忘却的恶。
山田组是恶吗？也许不一样，有些恶念毫无来由，疯狂滋长。
他不愿意绫子看到他这种模样，又或者，他以为自己可以做一个不一样的人。
但到了最后，比恶念更残酷的是情感，婚宴后，他安排宾客夜场狂欢，是了，就算是婚宴，日本的极道男人们也同样会出去玩乐，他知道赵山河和他堂兄也都是这种人。
潮浪般来来去去的各色美女，应有尽有，他们包厢中激战，肉与肉搏的官能战场，首先被干掉的是赵山河的堂兄赵松林，其实目标是赵山河，只不过他幸运，抓着自己堂兄替自己挡了一枪。
混战中，渡海宏次带人来援，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这本该是个瓮中捉鳖的局，然后他会回到调布大宅，回到草刈一雄面前，他的养父，再有野心此时此刻也该认清现实，接着他会从别院接回绫子。
绫子是他的新娘。
一切是从哪里出了差错？
翔太哭喊着，阿泷架着他奔逃。
泰哥呢？
泰哥呢？睁眼后，草刈朗盯着天花板，闭眼前的问题似乎还旋绕在脑海里无法降落。
棚顶吊扇积满灰尘，压克力修补的屋顶破了一个洞，漏入凄清月光，他动了动身体，几乎难以动弹，一牵扯就疼痛，低头看，腹部缠满绷带，四周有些器械，可能是个密医的住所。
他昏睡了多久？
绫子现在在哪里？
赵山河死了吗？
他望着月光，有种抽离的感受，但心脏还不肯放弃，还在胸腔中鼓鼓跳动。
不知多久，一阵杂沓脚步，草刈朗没动弹，直到目光中映出一个他完全没想到过的人物，吴念震，他一愣，真是他，两人恐怕有十多年没见过面，彼时的青年此时成了中年，眼尾沟壑纵横，只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还锋利。
吴念震见他神色，冷笑一声，「朗少爷，好久不见，怎幺又成了这狗样？」
吴念震，怒罗权的领袖人物，因为历史因素在日有大量混血孤儿，日韩、日中、日越等等，但他们始终难以融入真正的本地社会，边缘之人，久而久之自然会组成帮会，就是怒罗权，但他们的运作其实也很松散，并不像山田组那样有严密组织。
然而怒罗权的凶狠，却一直叫人不可小觑，都是一无所有的人，光脚的自然不怕穿鞋的。
当年，在草刈朗还叫做盛朗的时候，他也跟着这些孩子混，那时候吴念震已经十八九岁，敢冲敢杀，身手矫健，若他没有遇见草刈一雄，也许此时的她，也就是吴念震手下的一人。
进入山田组后，几乎和怒罗权的人没有联络，毕竟彼此已是不同世界的人。
泰哥？
一个念头，他忽地明白过来，心脏疼痛，能令他毫无防备的人只有一人，那就是泰哥，所以那两刀，也是泰哥刺的，他已经被草刈一雄控制了，也许，他一直都是草刈一雄的人，因为养父从未放心他。
但泰哥也替他挡了渡海宏次射出的子弹。
泰哥是越侨，自然是怒罗权出身，他杀伤草刈朗，为了给草刈一雄交代，但他又救了自己，为了两人之间的情谊。
他躺回台子上，浑身力气散尽，吴念震走到他面前，看他那凄惨的样一边笑，但那也不算是真正的笑，而是一种讥讽，幸运又怎幺样？野狗就是野狗。
然后他拿出一根烟，径直插到草刈朗唇间，然后又给他点火。
又过了一阵子，再次进来的人，草刈朗也没想到，竟是市川隆庆、星野、以及提欧．安德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