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小时后，方信航才提着几样东西回到车旁。
他一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外头的喧闹被隔绝在外。
额角沁着一层薄汗，他顺手摘下鸭舌帽，随意放在腿上，呼吸比平时略沉，却仍然平稳。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吃一点。＂
语气淡淡的，像是顺路买的，他向来不刻薄自己的胃。
＂街上买的...＂
裴知秦闻到那股熟悉的椰香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不用看，就知道是什幺。
椰浆小煎饼。
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她毫不客气地伸手，从纸袋里取了一块，咬下去的瞬间，热气与甜香在口中散开。
＂味道果然没有变。＂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轻，却难得带着一点松弛。
下一秒，她顺手又拿了一块，没看他，只是自然地递到他嘴边。
像是某种早已习惯的动作。
＂你也吃。＂
方信航微微一顿，才低头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没有评价，只是低声应了一句，＂好吃。＂
车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引擎尚未启动，空气里混着椰香、汗味，还有寺庙香火残留的淡淡气息。
随后，方信航从外套口袋里取出，那名鞋底沾着泥痕的僧侣所递给他的经文小卡与纸符，
他不动声色地放在两人之间的置物格上。
＂是这个吗？＂
裴知秦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伸手取过那枚被折得异常工整的纸符，指尖在边缘停留了一瞬，才慢慢拆开。
纸张被层层摊平，里面却没有经文。
而是一小片被藏得极深的microSD卡。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住，她却露出一抹难以察觉地微笑。
方信航看了一眼，眉峰微微挑起，语气却依旧克制而冷静。
＂你是让我去充当你的中间人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哼，真是幸好，你让我运送的不是毒品。＂
裴知秦把纸符重新折好，那枚microSD卡被她稳稳扣进掌心，收进包里。
动作不疾不徐，像是在整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如果不是我，＂
方信航继续问，视线没有离开她，
＂谁会是你的中间人？＂
裴知秦擡眼看他，语气随意得几乎带笑。
＂那就自己跑一趟啰。＂
＂毕竟，运送毒品这种事，风险太高了。＂
这句话说得轻，甚至有点像玩笑。
她随后耸了耸肩，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却格外清楚。
＂这件事非常重要，不能委托旁人。＂
＂但你不是旁人。＂
她靠回椅背，目光望向前方那片被热气与尘土模糊的街景。
＂况且...＂
＂我一个从小在景迈长大的孩子，到庙里祈福，＂
她轻轻一笑，笑意却不及眼底。
＂也抓不到什幺错吧。＂
方信航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回座椅，手肘随意搭在车门边，视线却落在前方的街道上。
人群、摊贩、机车的喇叭声，一切都照旧运转，却像被隔在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之外。
她的话听起来理所当然。
而他心里最先浮起的，却不是事情本身。
而是...
她信任他。
而非他好利用，所以选择他吗？
这个认知让他的喉咙微微发紧，却仍被他压了下去。
军人的习惯让他迅速把情绪拆解、归位，留下可执行的部分。
＂接下去呢？＂他终于开口，语气已然回到行动前那种冷静而清晰的节奏，＂你打算让我做些什幺？＂
话这幺问的瞬间，代表他的心里却早已经接下了这件事。
不是犹豫，也不是被迫。
而是他始终无法拒绝她。
他转过头看向她，目光沉稳而克制，却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重量。
＂我可以做你的中间人。＂
他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犹疑。
他停了一下，语气低了几分，像是在心里反复确认过这个决定，
＂帮你干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短暂的静默之后，他又补上一句，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替自己立下一条不可更改的底线。
＂但前提是，你必须遵守你对我的诺言。＂
他没有移开视线，目光专注而直接。
＂另外，＂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选择，
＂如果我出了什幺意外，不管用什幺名义...＂
＂你必须把泊洋接到你身边，亲自照顾他，不能冷落他。＂
话落之后，车内重新归于安静。
他异常慎重。
他不是在谈条件，
而是一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把自己最重要的后路、最在乎的人，郑重地交到她手上。
为了她，他不介意把手再弄脏一点。
反正这双手，本来就算不上清白。
裴知秦轻轻笑了笑。
那笑意里带着一丝狡黠，也带着难得的柔和。
她倾身靠近，指尖掠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却毫不迟疑...
那是一种习惯掌控局面的自信，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
当额头几乎贴上他时，她低声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磁性魅力...
＂你顶着三爪的身份，能帮我干些什幺脏事呢？＂
＂战无不胜的方信航先生。＂
她唇角微扬，像是在调笑。
＂引起国际纷争，可不是小事?＂
＂你莫不是想报复我?想拉我一起陪葬?＂
那句话轻描淡写，却精准地点在要害上，让方信航迟迟沉默。
话音落下，她便像猫一样利落地拉开距离，重新坐直身子，
笑容依旧温暖而锋利，
却极力压住心底那一瞬间掠过的不舒坦。
不舒服在于...
她从来没打算利用他去做脏活。
可他却愿意，为了她这种人，主动把路上的障碍一一踏平。
这个认知，让人无法完全心安。
下一秒，她拍了拍手掌，声音清脆，节奏利落，像是刻意把气氛重新拉回正轨。
＂好了！接下来，就让我这个在地人...＂
她的目光闪过一丝玩味，侧头看向窗外，轻声笑道：
＂带你好好见识见识，景迈的魅力吧！＂
车子缓缓驶入街道，街角的阳光照在她微微上扬的脸颊，映出她天生的灵气。
忽然，她回头，眉眼一挑，带着不经意的调侃，宛如春风：
＂喂，你这几天给你儿子打电话了没有？＂
＂在庇护屋的时候你就说想他，出来之后是不是就忘了？＂
方信航面色不变，但眼神短暂被她牵引。
＂昨晚上打过电话了。＂
他声音低沉，却不自觉流露出一丝被她逗弄后的柔软。
＂在你睡着的时候。＂
＂哦？＂
裴知秦眼尾上挑，轻轻一笑。
她的笑容里有自信、有狡黠，更有一种无需言语的掌控感，仿佛所有的人目光都能自动往她的身上聚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