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秦收回视线，转身望向仍在来回奔走的救援队伍。
她没有急着开口，也没有直接介入。作为众议员，她的关注点从来不只是眼前的混乱，而是混乱背后隐藏的系统漏洞。
在她眼里，这场救灾从指挥到执行都显得过于仓促。
中央与地方各自为政，资源上的调度没有整合，现场缺乏明确的责任分工。不仅人力不够，只能靠少数人出力，勉强维持表面的运作。
刚才她也注意到直升机数次低空盘旋，物资投送的高度与落点明显未经校准。若非地面人员反应够快，方才那批补给，几乎就要砸伤人。
这种失误，并非意外，而是体系失序的必然结果。
更让她心头沉甸甸的，是南方地区资源本就贫瘠，基础设施薄弱，灾害发生时的应对能力远不及北方。如若不从根源改善，同样的混乱必定会再次出现。
南北发展差距，也在此刻被彻底显现。
裴知秦没有开口指责，也没有立刻介入。她只是静静站着，将眼前的混乱一一记下。
待她返回，不只边境条例等着她，南方振兴、基础建设和资源分配等长期计划也必须在任期内推进。
裴知秦深知，眼前的混乱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挑战，是在众议院。
救援队员开始整理直升机投放下来的物资。
裴知秦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上前与队长沟通：＂素拉萨，在道路抢通之前，这三个外邦人和物资，必须看紧。任何疏忽都不允许，否则我们就会成为孤岛。＂
素拉萨点头，眼神里闪过对突发情况的紧张与戒备。
裴知秦继续说：＂同时，尽快与外界联系，把情况汇报上去。无论是补给还是支援，都不能等。这里，如果再出现意外，没人能替我们承受。＂
她的语气像一把冷静的刀，划开周围的嘈杂与混乱。
队伍迅速分工行动。有人站到庇护屋旁，严密监视那三名男人的动向，有人立刻操作通讯设备，确认信号和联络线路，也有人按部就班地清点物资。
裴知秦在一旁观察，双臂微微交叉，目光冷静地扫过营地里的每一个动作，仿佛混乱与秩序的分界线，都握在她手中。
方信航悄步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问：＂察觉到什幺了吗？＂
裴知秦的视线再次落向被关押的三名男人，眼神锐利而克制：＂昨晚没心思细想...这三名只会南境方言的男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怀疑，他们是偷渡越境进来的。＂
方信航微微一笑，目光里没有丝毫意外，反而带着肯定：＂我就知道你会注意到这点。＂
他停了一下，低声补充：＂我也觉得他们早有藏身处。若非如此，不会随身带着猎枪，进出如入无人之境。＂
＂而且，＂他往山林深处扫了一眼，眼神微微收紧，＂对这片山林似乎格外熟门熟路，很不对劲。＂
这时，素拉萨分配完工作后走了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议员，我看今日天气稳定了不少。＂
他顿了顿，还是开口：＂不如，我找兄弟再上山探探，也顺路到盘龙道那边查看情况，好把其他殉职的兄弟带回来。＂
提到殉职的同伴，他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份尚未消散的悲痛几乎写在脸上。
裴知秦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头，语气冷静而坚定：
＂不行。＂
拒绝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准备。
素拉萨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如此果断，甚至连权衡的姿态都没有。
她没有立刻解释。
在尚未确认所有变量之前，她不能多谈边境，也不能让恐惧在营地里蔓延。
她只是压低声音，语调平稳却不容反驳：
＂道路还没抢通，地势仍在滑移。现在贸然上山，不是救人，是送命。＂
她的目光落在素拉萨身上，没有回避他的悲痛，也没有回避那份指责的可能。
＂你失去的是同伴，＂她缓缓说道，＂但我现在必须确保，不会再多失去更多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低沉，却异常清晰：
＂营地的安全、物资与对外联络，这些是我们不能失守的最低限度。＂
素拉萨低下头，咬紧牙关，眼底满是不甘，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待素拉萨走远，方信航看着她，冷静的双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这是很理智的选择。＂
裴知秦的视线再次落回那三名被关押的男人身上，神色冷峻：＂没人能保证，除了这三个人，山里还有多少人手握猎枪，对我们的物资虎视眈眈。＂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压下某个不必要显露的情绪，声音低，却坚定：
＂在万般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能先保全眼下还活着的人。＂
她微微一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淡得近乎随意，却锋利得不容忽视：
＂毕竟...很多时候，错判风险的人，都活不久。＂
说完，她笑了笑，擡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自嘲：
＂我还想...比你活得久一点。＂
方信航怔了一瞬。
那句话太熟悉了。
熟悉到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自己曾说过的话，竟然会从她口中听见。
他忽然想起在麻州的那次初相遇。
当时的她，对他而言，不过是个即将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他说那句话时，并没有刻意强调什幺，
更没想过会被她给记住了。
裴知秦察觉到他的失神，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反倒轻快了几分，带着点调侃：
＂我记忆力可是很好的。＂
她偏了偏头，看着他，笑意不深，却恰到好处：
＂倒是你，当时对我爱理不理的，还防得挺严。＂
她顿了顿，像是回想起什幺，又淡淡补了一句：
＂那副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
方信航沉默了几秒，才别扭地低声开口：
＂不是针对你，是职业病。＂
裴知秦撇了下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我知道。＂她语气轻松，却并不敷衍，＂所以我才记得那幺清楚。＂
她笑了笑，语调随意，看着他时，格外放松，还翘着嘴，显露出几丝蛮横：
＂毕竟，能让我感兴趣的人，并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