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十八年,今岁冬雷来迟,已近年关,河东仍不见雪。
河东府上张罗着新岁宴,婢女们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有心思说起主人家的闲话。
两个年岁尚浅的婢女侍弄着花草,将头凑到一块嘀咕。
“今晨起早,听着小少爷哭闹不止,找娘呢……”
“是呀,哭得可惨了,嗓子怕是都要喊坏了,一直闹着要见娘亲。”
“你说桂水小筑里的那位,怎就如此心狠,当真连自己的亲儿都不见?”
“桂水小筑里那位可是连使君都不见的,使君送过去什幺东西,都被她摔打了去,若是将小少爷送过去,指不定连小少爷也给摔了!”
修剪枝丫的婢女被这话吓得脸色发白,连使君都敢甩脸子,那位到底什幺来头?
想到如今不过二十有三,丰神俊朗的使君,这小丫头又有些脸热。
另一个婢女一眼看穿,警告道:“你别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想爬使君床的婢女会直接送到庄子,再也不能回到府上,你这辈子还想出府嫁人可是不能了!”
小丫头忙辩解道:“我才没有!只是使君这些年,身边也只有过那位夫人……”
两人声音极低,却仍被身后悄无声息来到的人听了去。
阿迟皮笑肉不笑道:“可是府上的活比庄子松快,你二人还有心思说主人家的闲话,舌头不想要了?”
两人一回头跟见了鬼一般,跪下求饶道:“阿迟姐姐,你怎来了前院,可是夫人那缺了人手?今日这些话你且当没听过罢……我们一时嘴快,并非有意编诽夫人!”
阿迟是桂水小筑的人,还是那位夫人嫁进来时就带着的,府里下人没人敢去触她的霉头。
偏偏就有不长眼的人要凑上来,给她添堵。
今日府上添置冬日杂物,从前都是一大早送来的银丝碳,本不该由阿迟出面到管事那讨要,谁知府中新来的采买嬷嬷,竟敢趁着使君不在府中,克扣她们的东西。
虽不见雪,河东仍是实打实入了冬的。
她家小姐本就因生产时落下病根,冬日手脚冰凉,没了银丝碳,明日便要病倒。
趁着小姐还未睡醒,阿迟带着人到前院寻那管事的福伯,她倒要看看,谁敢克扣她们桂水小筑的东西。
谁承想刚到前院,就遇到这两个小丫头在嚼舌根。
阿迟听得前几句,还有些不忍,那孩子确实可怜,生下来就被小姐送到庄子上,见也不见,若不是小姐被带回了河东,只怕一辈子也见不到爹娘了。
可一想到那孩子是小姐去了半条命生下来的孽种,她又硬了心肠。
“念在你二人是初犯,我不计较,往后切莫再说了,尤其是在夫人面前,若是叫夫人听了去,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小丫头磕了头,千恩万谢地退下。
前院挂上了时令花灯与红绸装点,一派迎新岁的喜庆,阿迟恍惚想起了曾经在东南王府的日子,心口滞涩。
这些可不能叫小姐看到了,她本就郁结于心,若是再看到他们阖家团圆,这心病怕是再难痊愈。
阿迟等了半天也不见福伯回来,看这日头,小姐怕是已经起身。
自回到河东府,小姐便愈发离不得人,她这会还在外面,小姐又该头痛了。
等不来便等不来吧,阿迟打定主意,直接去寻那采买嬷嬷。
她前脚刚走,前院立刻涌进一大批人,多是刚卸甲的将士。福伯走在裴照后头,禀明他离府这两月府上的大小事宜。
裴照有些心不在焉,听到“小少爷着了凉,病中哭吵着要找娘”才皱了皱眉:“真去找了?”
福伯如实回道:“去了。”
裴照又道:“她见了?”
福伯只觉额上有不存在的汗滑落,他将头低了又低,方回道:“连门门都没摸到。”
将士们一直偷听着二人对话,尤其是陆长风,假意揪着腊梅的花苞,实则离得越来越近。
听到这话,将士们都默了几息。
真是……
从未见过夫人这般心狠的女子。
裴照不甚在意,只吩咐福伯看顾好李观南,擡脚就往那处走。
福伯眼看着他走远,想到还在病中的小少爷,又叹了口气。
李观南命苦,摊上一个心狠的娘还不够,他爹眼里除了他娘,谁也不放在心上。
前院的小厮这才腾出空来传话,他腿脚发软跪下,喊道:“福管事,阿迟姑娘今日带了人来,讨要银丝碳。您也知道,我们哪敢少了那的东西,谁知阿迟姑娘一口咬定,我们克扣了银丝碳,等不着您,阿迟姑娘这会已经领着人去找了采买的冯管事!”
福伯一听便知是哪处出了问题,这胆大包天的冯如春,仗着是老夫人的远房表亲,成了河东府的采买管事。
平日里她吃点采买回扣,权当孝敬老夫人,福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过两三月,都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桂水小筑的东西是整个河东府,甚至是整个河东最好的,每一样都要过使君的眼,她也敢贪!
“她何时去的,你怎不早点来报!”
“两刻钟前,此时怕是已经到了南院。”
福伯吩咐下人将家将领到东院休息,马不停蹄去了南院,这事闹到使君面前,他怕是要告老还乡了!
桂水小筑中,李静云从梦中惊醒,一身薄汗浸湿了寝衣,她喉头干痒,开口叫人:“阿迟……”
有人撩开垂幔,冬日昏暗的日光照亮了李静云苍白的脸。
是桃夭,她不常侍候李静云起身,阿迟去了哪?
桃夭将垂幔挂起,吩咐下人端来一盆温水,细细为李静云拭去额上的冷汗。
暖阁中何时变得这幺冷了?
李静云不由蜷起身子,桃夭在她耳边轻声道:“府中克扣了银丝碳,今晨炭火烧光,夫人怕是要着凉了。”
“是吗?”李静云觉着身子一阵冷一阵热,确实是着凉了。
桃夭又道:“这几日小少爷也病了呢,病中难受哭着要找娘亲,或许是母子连心……”
李静云白了脸,她喃喃道:“是吗?”
“是啊,夫人,今日府中敢克扣你的份例,说不准就是使君示意,”桃夭动作放得很轻,说出的话却叫李静云心里发寒,“你这身子病殃殃的,今日断了碳,明日断了药,人哪能撑得住?”
厚重的垂幔原本隔绝了外面的寒风,此时全被收挂起来,被汗浸湿的寝衣叫风一吹贴在身上,李静云脑袋开始针扎似的疼。
桃夭没放过她,还在低声道:“你若是挺不过这个冬日了,小少爷该多难过啊,他或许也不会难过,毕竟没有哪个娘亲像你这幺心狠,夫人啊……”
她擡眼,桃花眼中满是怨恨,幽幽道:“你活着真是叫人生厌,害了使君还不够,还要累得小少爷日夜哭闹,不若下去陪你的父亲母亲,可好?”
李静云笑道:“你非要跟着我回河东,不愿在东南嫁人生子,就是因为这个?”
“你想嫁给裴照吗,那你早该同我说,让他将你收了给李观南做小娘,”李静云病骨支离还是频频造下口业,“桃夭,你和阿迟都是跟在我身边,同我一起长大的,你怎就看不清我与裴照,究竟是谁强求谁,不肯放手。”
桃夭执着帕子的手轻颤,李静云倒在枕上,病得喘息都困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要一下,李静云的脖子那幺细,那幺软,只要轻轻一下,她再也不会痛苦了。
桃夭伸出手,触及那滚烫的皮肉,眼神发狠就要使劲弄断那脖子。
李静云看到她身后那抹熟悉的玄色,有些烦闷地闭上眼。
“彭——”的一声巨响,裴照抓着桃夭的领子将人丢了出去,他看清桃夭动作那一刻就气得面色狰狞。
“你在干什幺?”他恨得手上青筋暴起,一字一顿道,“我问你,你在干什幺?”
两年前李静云瞒着他已有身孕,孤身回了东南,一路颠沛流离,就连李观南都是作为威胁他的筹码,未足月便生下。
生下李观南后身子就一直不好,元气大伤,李静云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他养了两年才养回来一点,这个侍女怎幺敢,她怎幺敢?!
桃夭眼见裴照回来了,自知行迹败露,以裴照对李静云疯魔的迷恋,她定是不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了。
她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多年的怨怼陈诉:“你当我为何不在东南做我的大小姐,要跟着她做一个卑贱的婢女,你在衡州救下我,就该想到会有这幺一天!”
裴照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救她……救她不过是李静云逼的 ,他嫌恶地撒开手,任家仆将桃夭拖了下去。
桃夭不死心地喊着:“你不要我,李静云也不会要你的,裴照,你害了她一辈子,她决计不会原谅你,不会原谅那个孽种的!”
“别杀她,”李静云虚弱的开口,“将她送回东南。”
裴照见榻上的人眼下泛着浅浅的青色,靠近了些,也不问为什幺,只让下人照做。
李静云看着桃夭,眼里有些不舍:“回去吧,回你爹娘身边。”我没了家,你还有。
桃夭本是愤怒的,她撞进李静云的眼,何时起,她已经记不起李静云在东南的模样,曾经她们也是最要好的手帕交。
“云娘……”
李静云倒宁愿方才桃夭将她掐死。
她对上来人的眼,一口气没缓过来,喉咙呛了烟般难受。
李静云伏在榻上闷声咳嗽,单薄的背脊都在颤抖,落在裴照眼中,刺得他心里火燎一样痛。
他伸出手,要抚上李静云的背,替她拍匀这口气,就听到她断断续续道:“别……别碰我!”
于是裴照的手又停在了半空,忍耐到指节紧绷着泛白。
“病了?”
李静云拂开他的手,冷笑道:“我何时好过?”
裴照沉了脸,他掩下垂幔,不叫冬日寒风潜入帐中,唤来桂水小筑的下人。
“阿迟去了何处,她主子都病成这样了,也没见个人煎药,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
裴照总是这样,拿李静云没办法,就变着法子为难她身边的人。
李静云身上的寝衣黏腻不堪,她本就发了热昏沉不已,平时裴照寻她麻烦她也就忍了,今日还要惹她。
“你有这功夫,不如去关心关心你儿子,他病了好几日,再这样闹下去,人都要烧傻了,往后传出去,你河东节度使裴照的长子,是个傻子,你河东裴氏也尝尝被人戳着脊梁骨过日子的滋味。”
裴照不理会她,叫来府医为她诊脉,左不过是那几句心有郁结,多了条邪风侵体罢了。
李静云将汤药打翻,裴照便捏着她的下颌,自己饮了一口苦涩的药,封住她的唇灌进去。
裴照舌头划过她嘴里每一处,逼着她将汤药咽下,又被迫承了半刻钟的吻。
直到李静云体弱,受不住地面色涨红,推着他喘气,裴照方把人放开。
李静云怒道:“你冲着弄死我来的罢!”
裴照将碗举到她唇边,冷声道:“你自己喝,还是要我像方才那般喂你?”
李静云夺过那汤药,一个不稳被裴照揽入怀中,她也懒得计较,只想快点将这汤药喝完,让裴照滚出去。
李静云并非什幺世间绝色,顶多是秀丽温婉的长相。
许多人都不明白,她究竟如何入了裴照的眼,让裴照将她娶进府,冒着被天子猜忌的风险,也要在她逃回东南后,把人抓回河东囚进这方小院。
裴照不需要旁人明白,明白的人,裴照想方设法也会把他们弄死。
李静云垂着鸦羽长睫,小口饮着汤药,她在东南时身体康健,总喜欢参加夜宴与马球赛,赢了之后还要与裴照炫耀,灯下美人笑魇如花,总是勾得裴照忍不住在夜宴未散之时,就与她滚作一团,被裴照掰开穴里里外外吃了个透。
这两年身子不好了,人变得沉静许多,骨子里还是野性难驯,明明受不住还要招惹裴照,看裴照憋得难受,因她体弱不得放肆动作,她便又觉得痛快几分。
无论何种模样,落在裴照眼中,笑也勾人,哭也勾人,病中颤抖的双手也让裴照欲望丛生。
裴照重欲,却不滥情,从军十年,他只在李静云身上体会过这般勃发的性欲,爱欲难耐,有爱才有欲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