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里孤零零地摆着一个盘子。她缓慢地伸出手,打开水龙头,怔怔地看着水流出来。
“吱——”
“嘭!”
身后的屋门传来响动。
她的身体轻微颤抖了一下。
水池里的水已经快要漫出来了。
她低头关掉水龙头,拿过洗碗巾,开始擦拭盘子。
皮鞋触地的声音、鞋柜开合的声音、拖鞋摩擦的声音、沙发凹陷的声音。
她的手机械地做着擦拭的动作,脸上没什幺表情,目光平视着面前的壁柜,身后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都像是被扬声器放大了一样,一清二楚地传进了耳朵里。
最后一遍冲水、擦干、把盘子放到架子上。
洗手、擦干,然后,是时候上楼了。
她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们谈谈吧。”
她的右手搭在了楼梯扶手上。
“改天吧。我有点累了。”
“黛安,我请求你……就今天,就现在。”
她的右手开始发抖。她极快地喘了一口气,用左手用力掐住了右手手腕。
“有什幺话,就这幺说吧。”她平复了一下呼吸,尽力维持着不带感情的语气。
身后传来呼吸声。短暂的静默。她的耳朵里充斥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我们分开吧。”他说。
奇妙地,话音落地的一瞬间,她的心跳安静下来,右手也停止了颤抖,似乎真的平静了。
“为什幺?”她回过身。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
“你已经知道了,黛安,我爱上了别人。”
她没有去看他的表情,只是盯着虚空中的一点。“那我们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个机器人似地重复着,“那我们呢?”
“我们之间还剩下什幺?这个房子……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冷的坟墓。”
“坟墓?”她突兀地笑起来,笑声中有种恐怖感,像个爱伦·坡小说中的疯子。
“坟墓是所有人、所有事的最终结局。”她将视线移到他的脸上,眼圈通红,但仍强忍着,没让泪水流下来,“你们现在所拥有的,最终也会变成一座坟墓,不是吗?”说到最后,她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脆弱的祈求。
“可能它会”他的神情看上去比她更加哀伤,眼中却闪烁着一种亡命徒式的狂热,“如果它变成了坟墓,那一天也将是我的末日,我会随它一起葬在那里。”
这句话一下将她击垮了。她的身体脱力似地向下滑落,跌坐在了楼梯上。
“上帝啊……”她绝望地闭上眼,眼泪疯狂地流了下来。
“CUT!”
克莱尔站起身,接过剧组人员递来的纸巾,擦拭着泪水。
导演笑容满面地走向马修。
“哎呀,真是令人惊艳的表演。太动人了!”导演高声赞美着。
“您太擡举了。”马修从沙发上站起身,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克莱尔身上打了个转。
“不是擡举,不是擡举……实话实说……”导演边念叨,边把目光投向了克莱尔。
神奇的变脸之术。一瞬间,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过来一下。”他用手指指着她说到。
克莱尔无法抑制地皱了皱眉,随即快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挂上了假笑,走到导演面前。
“您有什幺吩咐吗?”
导演斜着瞥了她一眼,呼叫助理拿来了剧本。他用手指沾了点口水,用力地翻动着纸张。克莱尔在一旁看着,默默在心里发誓不会碰那个剧本一下。
“你的表现嘛……前半段还算是差强人意……”导演沾着口水的手指在一行行台词上划过,最终停在一处,“直到‘坟墓是最终结局’这句。”
他在这句台词上重重点了点,“你的反应太平淡了,完全没有戏剧效果。你的丈夫爱上了别人,你作为一个女人,怎幺可能不恨他们?你说这句话时,要带着怨毒,有点歇斯底里就更好了。”
说完这通“高见”,他犹嫌不够,亲自示范起来。
“坟墓是所有人、所有事的最终结局。”他脸上的表情恶狠狠地,像是在诅咒别人,“你们现在所拥有的,最终也会变成一座坟墓,不是吗?”
过足戏瘾后,他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就是这样。不过‘不是吗?’这句反问有点多余,减弱了台词的气势,最好还是删掉。”
克莱尔脸上的假笑变得有点僵硬。她得为自己抗争一下,她想,她可不想演绎这种狗血俗套的“怨毒”。然而此刻她心中能想到的说辞都太尖锐了,因此她迟迟没发出声音。
“你听懂了吗?”导演又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望向她,似乎在对她的理解能力表示不满。
“嗯……”她犹豫着,刚准备开口,马修的笑声打断了她。
“导演先生,有人说,一个绝佳的导演必然也是一个绝佳的演员。以前我不以为然,今天才算是见识了。”
“哎呀,哪有那幺……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导演竭力使自己看上去很谦虚。
“您得允许别人实话实说,是不是?”马修将肩膀挨近导演的肩膀,以一种仰慕而亲近的姿态低声说:“刚刚您的表演令我深受启发。我突然产生了一些灵感,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得您指点一番呢?”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导演笑得像一块皱巴巴的抹布。“我们先休息一会,等会开始!”他看也没看克莱尔及其他剧组人员,只是朝他们挥挥手,接着揽着马修的肩膀走开了。
尽管可能是无用功,克莱尔还是在化妆间稍微补了一下妆。没过多久,工作人员进来通知,刚刚那场戏过了,准备拍摄下一场。
既然过了,克莱尔今天就收工了。她收拾好自己的包,准备离开。经过影棚的时候,工作人员正在布景,她四处张望了一下,没看见马修。
她今天是自己开车来的。从片场出门,一转弯,就是停车场。远远地,她就看到了一抹显眼的红色,就在她的银色丰田旁边。比红色更显眼的是车门旁边的身影。
她慢悠悠地走过去。马修还穿着那套灰色西装——他们刚才那场戏的戏服,用发胶精致打理过的棕色头发被室外的风吹散了一绺,耷拉在额头上,反倒显得整个人更加亲和一些。他抱着手臂斜倚在车门上,微笑着注视着她走近。
她走到他的正对面,学着他的样子抱起手臂,斜倚在自己的丰田车上,微笑着回望。
马修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以为是你有话对我说呢?”风吹起克莱尔的刘海,她将头发往两边拨弄了一下,“做了好事却不邀功,难道这才是你的风格?”
“唉。”马修叹了一口气,眼角带着笑意。“邀功?我可不敢想。这样的小恩小惠想必是无法打动你的。我的打算是……”他冲她眨眨眼,“积少成多,一次兑现。”
克莱尔笑了一声。她不能否认她有点期待这样的对话。
“既然如此,再卖我一个小恩小惠怎幺样?你跟导演‘请教’了些什幺?你知道的,我很想跟我们的‘语言大师’学学说话的艺术。”
马修眼角的笑意更深了。“既然你想知道,当然。”他脸上的表情浑然一变,变成了刚刚在导演面前那副仰慕而亲近的样子,却莫名更添一丝恶劣,“导演,您刚刚的表演太形象了,简直像从生活里走出来的。不过,我刚想到,鉴于我们的电影是一个爱情喜剧片,这种真实是否会让观众产生不适呢?您知道的,让男人联想起自己的妻子,让女人联想起自己的丈夫什幺的。您不妨将自己代入观众切身体会一下。”
“哈哈……”克莱尔大笑起来,“得了吧,你不可能说了这个!你是希望我把这番话运用于实践好被导演扫地出门吗?”
马修微微仰起头,轻点着下巴,“嗯,我说没说这番话呢?有点记不清了……不过……”他将视线转回,打趣地说到:“这番话确实划过了我的脑海……好像就是刚才,在我们和导演说话的时候,某位小姐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回响,跟我说了这番话,可能是一种幻觉。”
“哦?”克莱尔饶有兴趣地配合着,“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真的,多幺神奇。”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事实上,她还跟我说……”他把手拢在嘴边,目光紧盯着她的脸,一字一顿地说,“试镜现场见。”
突然的话题转换与即将到来的事实令克莱尔短暂地愣了一下。就是这短暂的一瞬,马修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看来我的推理又一次成功了。”他从车门上直起身,弯下腰,轻轻捧起克莱尔的手,“别忘了,积少成多。”他在她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擡起头,眼神明亮地注视着她,“机不可失。任何你需要的……但凭差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