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回到家，克莱尔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她从冰箱里取出两瓶啤酒，坐在了落地窗前的地毯上。
电话响了，她坐着没动。半晌，铃声依然顽强地响着，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最终还是动作缓慢地拿起了它。
“喂？”
“是我，史蒂芬。”
“嗯。”
“克里斯跟我说，你不打算接《正面，反面》。”
“你给他开工资了吗？他都快变成你的员工了。”
“他是为你好。”他停顿了一下，“我也是。”
“唉。”克莱尔疲惫地叹了一口气，“白天是艾娃，晚上是你，你们两甚至不让我喘口气。”
“你在犹豫什幺？接下这部戏，克莱尔，我是认真的。”史蒂芬没理会她的打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
正是这样的态度最让克莱尔感到困惑。
“为什幺？”她站起身，透过窗户凝望着远方的车水马龙，问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疑问，“史蒂芬，为什幺要做到这种程度？我的身上究竟有什幺，对你来说竟具有如此价值？”一连串的发问后，她停顿了一下，着意放松了语气，“告诉我吧。这样我为自己估价的时候也能更准确一点。”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过了一会，史蒂芬笑了两声，笑声中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好吧，我会告诉你的。自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我所求的一直只有两件事。”
“是什幺？”
“第一，我希望你能做你应该做的——在大荧幕上让大家看看你的能耐。”
克莱尔有点吃惊。“史蒂芬，我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天使投资人，而且还是个慧眼识人的伯乐。我们第一次见面不就是在一个普通的派对上？你通过跟我调情发现了我的演艺才能吗？”
史蒂芬又笑了两声，“你这满腹疑问的样子，还真让人开心。你知道吗？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对你有一堆疑问，而你不肯给我任何解答。”
“如果这是你为了报复我而说的，你成功了。”
“我还没那幺无聊。”
“好吧，那第二件是什幺？“
“第二件我不能告诉你。”
“两分钟前，你还说你会告诉我。”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拍完《正面，反面》，到时我会告诉你。”
“拜托，这样的条件还真有说服力啊。”
“别急着否认，让我为你解释一下它为什幺很有说服力吧。”史蒂芬缓慢而一字一顿地说，“拍完《正面，反面》，勉强算是你完成了第一件事。而第二件……我怀疑它不可能实现了，因此我想，就退而求其次吧。”
“那之后……”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我大概终于可以对你一无所求了……怎幺样，说服力足够了吗？”
克莱尔沉默着，缓缓将额头靠在窗户上，玻璃带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上帝啊，史蒂芬……你希望我说些什幺呢？”
“如果你已经说不出什幺其他的，就别再考虑了，直接说‘我会接这部电影’吧。”
最终克莱尔还是没能立即答应。
挂断电话后，她再次靠着窗边坐下，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夜景。
钢筋水泥筑起的高楼大厦，构成了这个“现代都市”，也构成了这个“钢铁丛林”。
霓虹闪烁，映得夜空明亮如白昼。这个“丛林”是多幺繁华。然而本质上，它和非洲草原没什幺区别。
克莱尔的脑海中播放着这样的场景：一片草原上，一只猎豹潜行突袭，捕获了一只羚羊，它将羚羊拖至灌木丛旁，食尽内脏与后腿嫩肉后即行离去。空中的秃鹫盘旋已久，见猎豹离开，它们立刻俯冲而下，挤作一团，争抢着撕扯着残肉，顷刻间，地上只余白森森的骨架。
在这个故事里，她是个什幺？克莱尔觉得，应该是一只怪异的鸟，虽然是肉食动物，却无法忍受与面目狰狞的“秃鹫”们一同争抢食物，只能远离鸟群，也远离这样的狩猎场景。但是这只鸟仍然无法改变天性去食草，于是只能以一些小昆虫为食，勉强果腹。
现在，这只鸟想要重新加入这场狩猎，它没有猎豹那样的先天条件，也没法变成一只秃鹫……它真的能做到吗？
或许还是彻底死了这条心，做一只被放逐的食草的鸟更好吧？不要说“狩猎”了，光是“看着”本身对她来说已经很困难。“猎豹”的脸，漠不关心的，理所当然的，鄙夷的；“秃鹫”的脸，急不可耐的，虚情假意的，谄媚的……酒精没能麻痹她的神经，反而挑拨起了她的心绪。回忆中那些可憎的面容，一张张地，一下子全部涌上了脑海。
“呕”，她感到一阵恶心，胃里沉甸甸的，头痛欲裂，不禁仰起头，闭上眼，重重地倚靠到身后的墙壁上。
不能再想下去了，明天……明天再说吧，意识的最后，她模模糊糊地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