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着

姝色入骨
姝色入骨
已完结 介下如如

阿婆回来后的第三天,天气闷得像蒸笼。

沈姝妍在廊下帮忙剥毛豆,竹篮搁在膝头,指尖机械地动作。蝉鸣聒噪,阳光白晃晃地刺眼,她却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那晚之后,他再没近过她的身。

换药的事被阿婆接手了——“小姑娘手轻,我来我来。”阿婆笑呵呵地接过药箱时,沈姝妍站在一旁,垂着眼,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对面扫过来,很轻,很快,像蜻蜓点水,却让她的后颈瞬间绷紧。

他配合得天衣无缝。

餐桌上,他会礼貌地叫她“沈小姐”,会替阿婆盛汤时顺手给她也盛一碗,动作自然,眼神不乱瞟。阿婆跟他聊天,他就笑着应,偶尔说几句写生的事,语气寻常得像任何一个借住的客人。

夜里,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和窗外的虫鸣。隔壁毫无动静。

他像是彻底收起了所有的爪牙。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睡不着。

毛豆剥完最后一颗,她起身去送,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顿——他坐在窗边画板前,侧脸对着她,神情专注。他穿着那晚穿的衣服,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想起他汗湿的额头抵在她颈窝里的触感。

脚步一乱,差点绊到门槛。

她稳住身形,没回头,快步走向厨房。可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因为在她踉跄的那一瞬,画板后面那道目光,终于不再假装专注于线条——

他擡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继续低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

傍晚落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那种,把暑气压下去一些。

阿婆去邻家串门了,吴妈在厨房准备晚饭。沈姝妍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前,看雨丝落在后院芭蕉叶上,一点一点往下滑。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她没回头,但背脊已经僵直。

那脚步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了,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火机的声音。

他在抽烟。

她不知道他抽烟。那味道淡淡的,混着雨后的潮气,居然不难闻。

沉默拉得很长,长得她几乎要忍不住回头。

“沈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隔着雨声传来,有些模糊。

她没应,只是侧了侧头,表示在听。

“那天晚上的事,”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想一边说,“如果你真的想当没发生过…”

她握着窗棂的手指猛地收紧。

“我不会再提了。”

他说完,吸了一口烟,然后慢慢吐出来。烟雾被雨丝打散,很快消失不见。

“你……”她终于回过头,看着他。

他就站在走廊暗处,半边脸被窗外的天光照亮,神情淡淡的,看不出情绪。手里的烟燃着一点红光,在他指尖明明灭灭。

“你也别再躲着我了。”他说,目光越过雨幕,落在她脸上,“你总是不好好吃饭。”

“我也不会再碰你了。”

那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得让她脸颊瞬间烧起来。

“我没有躲……”她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弱了下去。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甚至有些疲惫,和之前那个步步紧逼的他判若两人。

“行,没有。”他把烟掐灭,转身往楼下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停,声音压得很低——

“那就……别每次看见我,表情像是要哭了。”

他走了。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楼梯尽头。

沈姝妍站在原地,半晌没动。雨丝飘进来,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凉凉的。

她擡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眼睛。

干的。

可他怎幺知道,她每次看见他,心里都难过的都想哭?

---

那天夜里,她又去了三楼练功房。

没开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随便放了一张唱片,针尖落下,熟悉的丝竹声流淌出来。

她开始跳舞。

跳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用尽全力,只是随着音乐,慢慢地舒展身体。月光在她身上流淌,照着她扬起的手臂、后仰的腰肢、垂落的眼睫。

她不知道自己跳了多久,也不知道——

楼下那间客房的窗前,有一个人,静静站着,仰头望着三楼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望着那个在月光下时隐时现的淡色影子。

直到音乐停止,影子消失,窗彻底暗下去。

他才慢慢收回目光,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

这一夜,两个房间,两个人,都没睡着。

天亮时,沈姝妍对着镜子梳头,看见自己眼底淡淡的青影。她深吸一口气。

餐桌上,他已经在了,正跟阿婆说话。

“陈骁说今天要去后山画那棵老银杏,囡囡你要不要一起去?闷在家里好几天了。”阿婆笑着问她。

她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我……”

“不用麻烦沈小姐。”他接过话,语气平淡,甚至没擡头看她,只是低头喝粥,“我一个人去也行。”

阿婆嗔他:“你这孩子,怎幺一个人去,山路不好走。”

“没事,路我记得。”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站起来,“阿婆,我先去准备画具。”

他走了。

阿婆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幺,但终究没问,只是说:“囡囡,这粥凉了,再喝一碗?”

她摇摇头,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透的粥,半天没动。

窗外,蝉又开始叫了。

-------

下午,雨又下起来了。

他果然一个人去了后山,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姝妍在书房里看书,可那行字看了十几遍,一个字也没进脑子。她放下书,走到窗前,看着越来越大的雨幕。

山路不好走。

他说过。

她想起荷花池那次,他为了拉她,后背被石头划开那幺长一道口子。那伤刚好没多久。

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

雨越下越大,天暗得像傍晚。

她终于放下书,走到门口,拿了那把素色的油纸伞。

“吴妈,我去后山接一下陈先生。”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雨太大了,他可能没带伞。”

吴妈从厨房探出头:“哎哟,这幺大的雨,小姐你小心点!”

她应了一声,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声哗哗的,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也盖过了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告诉自己:只是怕他再受伤,给阿婆添麻烦。

只是这样。

只是——

她加快脚步,往山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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