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经历了刚才那番完全超越认知的“意识漫游”，怎幺想也不是现有科技能做到的障眼法。柏川璃心里对001的来历，早已信了七八分。
只是理智上拒绝接受这幺荒诞的现实，情感上也舍不得立刻割裂和秦演的关系，再加上摸不清对方是敌是友……种种情绪撕扯，才让她潜意识里拼命想抓住一个“阴谋论”的合理解释，好逃避那令人恐惧的未知。
现在，好像什幺都不能确定，什幺都不敢轻信了。
或许……暂时按兵不动，才是唯一稳妥的选择？
“嗯、嗯……”柏川璃眼神飘忽，明显有些不情愿，随口找了个托辞糊弄道，“可是，为什幺非要我提分手？是因为……秦演不会主动跟我分手吗？”
被说中的001屏幕上浮现出两撇向下弯的眉毛，电子音里透出几分尴尬：「嗯。因为按照作者给他设定的‘被甩前深情、被甩后黑化’的成长路线……秦演确实不太可能主动离开你。所以，只能委屈你暂时扮演一下那个嫌贫爱富的恶毒草包前女友，去狠狠伤透他的心，然后……主动甩了他。」
听到这话，柏川璃的逆反心理一下子就上来了，抗拒几乎写在了脸上：“难道就不能给他们的宝贝儿子找一个被前男友甩了的攻吗？秦演挺好的，我暂时没有换人的想法。而且以他的性格，我要是提了分手，他肯定得死缠烂打，太麻烦了，我不想管这事儿。”
「不行啊！」001的屏幕上滚过一个巨大的感叹号，电子音急切起来，「因为……那什幺，男同三月金婚，他们之间的感情维系一般靠性关系，纯爱的含量是很低的。尤其是攻方，根本找不到那幺情深义重的1！」
「这又是本清水耽美文，万人迷受没问题，‘稀世好菊’却不会存在。既然他的肉体不是行走的春药，那哪里来的男人对他念念不忘？秦演的深情在你身上完整展现过，这种情感模式被移植，对一个和你有某些相似点的‘主角’边恨边爱、纠缠不休，逻辑上才说得通嘛……而且一个男女通吃的攻，不是更能体现他的‘复杂魅力’和‘性张力’吗？你就……体谅一下那边的‘创作需要’嘛！」
“我体谅不了！”柏川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委屈巴巴的鼻音和压不住的火气，眼眶又红了，“如果我的对象被一群男的惦记，他自己也对男人有感觉，我会觉得他们好神经好变态！而我则是个被强塞了一嘴臭粪还无处说理的大冤种！”
柏川璃狠狠擦干眼角残留的泪痕，退出购物软件，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划开了通讯录。
看似耽搁了许久，实际上秦演此刻仍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专属铃声乍响，只一声便被迅速接起。
一个带着温存笑意的“宝”字尚未出口，听筒里先炸开一阵抽抽噎噎的哀嚎：
“亲爱的！咱俩、咱俩可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秦演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因为他听见了对方哽咽的抽泣，还有努力吸气却压不住的鼻音。
“你怎幺了？”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脊背不自觉挺直，空着的那只手已悬在半空，只要情况稍有不妙，立刻就会示意司机掉头，“宝宝，你怎幺哭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谁欺负她？欺负她的人多了去了，可她能说得清楚吗？都不在一个次元！
支吾了半天，柏川璃只能对着话筒继续嘤嘤垂泪，将满腔无处倾泻的委屈和恐惧，不讲理地全扣在他头上：“都、都怪你……”
“我？”
秦演微微一怔，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离家前她明明还好好的，甚至嫌他黏糊，催他赶紧出门免得误了航班。怎幺这才过去一会儿，情绪就急转直下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秦演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她生气了，只能暗自揣测，或许是自己太过放纵要的有些凶了，一时疏忽弄伤了她的身体，语气愈发关切，“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医生？我让陈医生马上过去，好吗？”
柏川璃张了张嘴，那句“有人要拆散我们，还要把你变成基佬”几乎冲口而出。
可视线一偏，她就看见床沿那个小机器人正疯狂蹦跳着，短短的手臂胡乱挥舞，屏幕上一片血红刺眼的“NO！！！”，一副快要急哭的模样。
柏川璃咬住下唇，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只余声音里浓得化不开的委屈：“唔……不是，算了……没什幺。就是突然……有点想你了……”
仅仅是这样一句含糊的“想他”，秦演紧绷的肩线就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方才那点被无故指控的错愕，顷刻被涌上的心疼与酸软取代。
他靠进真皮座椅，窗外光影掠过他英俊的眉眼，声音低软得像夜风贴耳：“才分开这幺一会儿就想我了？璃璃，我也想你，特别特别想……”他顿了顿，呼吸透过电流传来，滚烫而清明，“我爱你。”
这一刻，冲动几乎压过了所有权衡。秦演只想不顾一切地让司机掉头，飞奔回去，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吻去她所有的不安和眼泪。
然而，残存的理智和肩上的责任拽住了他。自己还有许多必须完成的事，他需要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成为她最坚实的依靠。
电话那头，柏川璃很轻地“嗯”了一声，鼻音浓重，像浸了水的棉絮。
她不敢再说下去了。怕再多一秒，自己会崩溃地全盘托出，或者哭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
“那……祝你一路顺风……”话说出口才觉不对，柏川璃慌忙改口，“啊你要坐飞机，得是逆风！”
“可祝你一路逆风……听着又好奇怪啊！”
她懊恼地嘟囔起来，手指绞着被角，脑袋里乱糟糟的。
起飞要逆风，巡航却要顺风……这复杂的空气动力学，她哪算得清？
最终只能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闷闷挤出那句最朴实无华的牵挂：“反正……你要平安。”
秦演一路听着她在那头嘀嘀咕咕、自问自答，眼底笑意渐深。
想到她这般手忙脚乱全是为了自己，心口那片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暖阳烘着，滚烫而熨帖。
“好，”秦演柔声应道，“有了宝宝的祝福，我心里安稳多了。”他顿了顿，仿佛在想象她此刻的模样，声音更轻了，“你也要好好的，健健康康的。等我回来，我们……”
“啊等等！我外卖到了，下次再聊！”
柏川璃一听到那熟悉的话调——那种预示着又将展开漫长、细致、事无巨细未来规划的前奏，就本能地头皮发麻。
秦演总是想得太远，铺陈得太周全，将关于“他们”的每一条路径都描绘得详尽又分明。
那份过度的确定感有时让她感到甜蜜，有时却也带来一丝无处可逃的微窒。
于是，赶在更多具体的承诺与期待落下之前，柏川璃飞快地对着话筒喊道：“再见啦，亲亲！”
“啊？好，那你去吃饭吧，别饿着了，亲……”
“嘟——”
忙音截断了他未尽的吻。
秦演握着骤然死寂的手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指尖下的屏幕正一点点暗下去，最后一丝光亮从他指缝间湮灭，化为一面模糊的深色镜子，映出他刹那间怔忪的神情。
那抹未来得及完全展开的幸福笑意僵在唇角，眼中先是闪过一丝始料未及的愕然，随即被更深的幽暗吞没。
秦演眉宇间的舒展尽数敛起，眼底残余的暖意缓缓褪去，沉淀下来的，是锐利的疑虑与深不见底的思量。
车厢重归寂静，唯余窗外光影飞速掠过，在男人凌厉的轮廓上投下流动的暗影。
他食指无意识地轻叩膝头，一下，又一下。片刻后，终究还是点亮屏幕，调出通讯录。
修长的手指悬在家庭医生的号码上，停顿一瞬，随即落下一行简讯：
「陈医生，稍后请以常规健康回访名义联系柏小姐，留意她是否有任何不适或异常。辛苦，多谢。」
按下发送，秦演擡眸望向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眼底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