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富豪大酒店的后厨，人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
我们这些穿白大褂、戴围裙的，是下等人；前厅那些穿旗袍的服务员，算中等人；而穿着西装、踩着高跟鞋的管理层，那就是天上的神仙。
神仙很少下凡到我们这种充满地沟油味的地狱里来，除非是来找茬，或者是——来寻找猎物。
那天晚饭口刚过，后厨的鼓风机还在轰鸣，地上的污水混合著洗洁精泡沫，滑腻得能摔死人。
突然，这嘈杂的战场安静了一瞬。
一阵清脆的「嗒、嗒、嗒」声，穿透了切菜声和炒勺碰撞声，传进了每个男人的耳朵里。
是红姐来了。
她是前厅经理，也是王老板公开的情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熟透了的时候。在这个充斥着汗臭和葱蒜味的后厨，她就像是一朵开在淤泥里的罂粟花，艳得刺眼。
她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包臀裙，腿上裹着极薄的黑丝，脚踩一双十厘米的红色高跟鞋。每走一步，那腰肢就像水蛇一样扭动，看得帮厨的那帮老光棍眼珠子都要掉进锅里。
她在巡视她的领地，眼神里带着一种对我们这些底层劳工的轻蔑。
我正在案板前切土豆丝。手里的刀很快，心却很冷。我知道这种女人跟我不是一个世界的，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但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喜欢在这种地方开玩笑。
红姐走到了我的案板前。
这里是最滑的地方，平时我们都要穿防滑胶鞋才敢走。她穿着那样的高跟鞋，简直就是在溜冰。
「哎呀！」
一声娇呼。
不知道她是真的没踩稳，还是故意看准了位置。她的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向着我的方向倒了过来。
出于本能，我扔下刀，伸出双手接住了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有力的臂膀环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软，软得像没有骨头。
一股浓郁而昂贵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我周围那股挥之不去的鱼腥味。那是金钱的味道，是权力的味道，是江北上流社会的味道。
她的胸口紧紧贴在我的胸膛上，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心脏的跳动，还有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滚烫的体温。
这跟抱着小丽是不一样的。抱小丽像抱着一个取暖的热水袋，而抱着红姐，像抱着一团火，一团能把人烧成灰、也能把人炼成钢的火。
红姐没有惊慌失措地推开我。
她靠在我的怀里，缓缓擡起头。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眼神里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反而带着一丝玩味，甚至……是一丝赤裸裸的欲望。
「新来的？」
她吐气如兰，手指似有若无地在我结实的手臂肌肉上划了一下。指甲是鲜红色的，像刚染过血。
「嗯。」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
「身板挺结实啊。」
她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笑容里带着钩子，直接钩进了我心里最阴暗、最贪婪的那个角落。
她站稳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根本没乱的裙摆。
周围的厨师长胖头鱼早就吓傻了，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红姐，没摔着吧？这地太滑，我马上让人擦！」
红姐没理他，只是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们江北话叫「拉丝」。
「以后干活小心点，别只顾着蛮力。」她扔下这句一语双关的话，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了。
那一抹红色消失在传菜口的帘子后。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她腰肢的触感和那股昂贵的香水味。
我又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角落里洗盘子的小丽。她穿着肥大的工作服，满脸汗水，像个灰扑扑的鹌鹑。
那一刻，我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我看着红姐消失的方向，那是通往二楼包厢、通往老板办公室、通往有钱人世界的路。
我知道，那是一条捷径。
哪怕这条路是用肉体铺成的，哪怕这条路比杀鱼还要脏。
但我不想再闻鱼腥味了。我想闻那种金钱的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