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之后,我在江北职高彻底「出名」了。
为了林朵朵,我当众甩了陈菲菲的面子,还在那间充满氨水味的厕所里动了手。陈菲菲放出话来,要找人废了我。但我不在乎。
人一旦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烂命一条也就变得无所谓了。
从那天起,我多了一个习惯——护送林朵朵回家。
但我不敢光明正大地走在她身边。我觉得自己脏,不仅是身上那件洗不干净的旧棉袄,还有我这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陈菲菲留下的、洗不掉的霉味。
我就像个蹩脚的跟踪狂,或者是个笨拙的骑士,远远地吊在林朵朵身后五十米的地方。
江北的冬天黑得很早,放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回家的路要经过一段结冰的河堤。河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河面上结了厚厚的冰,偶尔能听到冰层受冷裂开的「嘎嘣」声,在这寂静的傍晚传得很远。
林朵朵走在前面,穿着那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围着红围巾,像雪地里的一点火光。
我就缩着脖子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握着那把折叠水果刀——这是我新买的武器,用来防备陈菲菲的人。
那天风特别大,卷着地上的雪沫子乱飞。
走到河堤中段的时候,林朵朵突然停住了。
我吓了一跳,赶紧闪身躲到一棵光秃秃的柳树后面。树干很细,根本挡不住我,但我还是自欺欺人地藏着。
「出来吧,张北。」
她的声音很清脆,被风吹得有点散,但还是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我僵硬地从树后走出来,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十八岁的我,在面对混混时能抡起砖头,但在这个干净的女孩面前,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转过身,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她问。
「路……顺路。」我撒了个拙劣的谎。其实我家在城北的棚户区,她家在城南的家属院,完全南辕北辙。
林朵朵没拆穿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陈菲菲她们还会找你麻烦吗?」
「没事,我烂命一条,不怕。」我故作轻松地踢了一脚地上的冰碴子。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心慌的温柔和……怜悯?
「过来走吧。」她招了招手,「那边风大。」
我犹豫了很久,才慢吞吞地挪过去。但我没敢靠太近,始终跟她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我们并肩走在河堤上,中间隔着那道无法逾越的一米。
风从我们中间穿过。我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肥皂香,那是好人家孩子身上才有的味道,干净、温暖、令人安心。
我有意识地站在了上风口,想用自己的身体帮她挡一点风。但我又刻意把领口拉高,生怕自己领口里那股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旧棉絮的味道熏到了她。
「张北,你为什么要帮我?」她突然问。
我看着脚下的路,声音闷在围巾里:「看不惯。」
「只是看不惯吗?」
我不说话了。
其实我想说,因为你干净。因为在那间肮脏的录像厅门口,你是我见过的唯一的光。因为我想证明,就算是我这种烂泥里的人,也能干点人事。
但这些话太酸了,我说不出口。
林朵朵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她伸出手,似乎想帮我拍掉肩膀上的落雪。
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愣住了。
「别碰,脏。」我低声说,声音涩得厉害。
林朵朵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然后固执地落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脏。」她说得很认真,「张北,你不脏。」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涩得想哭。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说话,就这么默默地走完了剩下的路。
把她送到家属院门口,看着她走进那个有暖气、有明亮灯光、有父母等着吃饭的楼道,我才转身离开。
回棚户区的路上,风更大了。
我摸了摸刚才被她拍过的肩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在这零下三十度的夜里,我突然觉得,这条烂命,好像稍微值钱了那么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