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天依旧黑得快,不过方傍晚的时间,屋内却较前刻暗去两个度。
没有话语交谈,屋内的人面对面地伫着,只一人腰杆挺得硬直,一人头颅如旧半低。
魏静姝是不出声也无动作的。她静着,如独浸在余一人的世界里,仅随了一身肉躯一半遭黑裹住,一半点丝点地暗去。
早前凝看人的目光瞟向门口,洒入门间的光亮愈趋暗弱,林周行瞧盯在光束渐淡的地面,口内舌尖抵上腮帮,一绕一绕地,无声做着扫荡。
为忽视、隐忍一人的视线,一言不发的静,是魏静姝的常态,她无能察起这是否会暗惹旁人的不快。
但换说旁人,林周行、他是未曾受过此种待遇的。
林周行是惯常被人捧着长大的人,是高傲可浸生在骨子里的人,假使对此哪怕最是熟悉,对象变成他,那也只能是百分百的陌生。
无所预及,进而面对魏静姝的冷态,林周行必然是更不知如何去反应的。
脑中多次回溯先前的几句交谈,林周行渐肯定自己的友善,转对那你问我答的姿态,便仅可是颇感不爽的。
他的眉毛先是紧凑密集得像了一条,而后身子晃动,鞋根挪动的摩擦声发出,一刹那间,明将要踏出的脚步,却一反常态、出乎意料地停了。
林周行没忘他是专为谁而来的。他还需见上舅父,重新站定原处,纵使心中仍有情绪难压,但想透后,深吸一口气,松松后背,倒也不觉腮上的舌难收回了。
七年,人到底是会变的。他在外的经历没有白过,往日遇事易发动的性子大改,林周行习会些理性行事的准则,继而懂得了万事皆可忍的道理。
至于那一走了之的想法?眼下自是成了非常之不可取。
像绷紧的弹弓拉回,林周行放平了眉眼,虽觉时间荒过可惜,但缓过那阵别扭不爽后,他也的确是真无了情绪地,能放任那一片自四方袭来的黑,肆意将他慢慢吞没无形了去。
※ ※ ※
魏静姝的祖母,是北都殷实人家出身,十五六嫁一姓魏的清末秀才,生养俩儿子,尚未等上享福,秀才短命,丈夫一人走在了前头,留她三十挂零成了寡妇不说,还碰遇上各地起义,世道正艰难的时候。
她是深闺里养大的小姐,家中男人没了,哪还能维持得起生计,养活得上两个孩子。遂是外嫁出去的人也无法,厚着张脸皮,只得求与母家做了联系,将两子送去了东仁堂的家业铺子做事。
日里虽是干些磨药收药的杂活儿,但因曾有的个秀才父亲,大的将十四,小的不过八九,也均是早早开蒙、识得个不少字的。
魏家老大自来机敏活泛,靠着能识字写文,是早早捡了旁小工行不了的活儿,脱苦调去了账房。
只魏静姝她父亲,这老二魏恪闷憨,天生笨嘴钝心,见大哥去了好地,也不知眼红、不知寻机会。
一直留待药房,长月过去,不贪玩不偷闲,只顾着一个傻劲儿地好奇,左右摆弄些药材摸摸看看。
外人瞧着一副好学样子,也算是他的傻人傻福,暗讨了个药房大夫的喜欢,将他带领门下,是认真行过跪礼地拜了师傅,自此学起了医药。
兄弟二人待于铺子,一人算着铺子的账,一人习着药房的医,转眼几年过去,恍就到了老大能成家的年纪。
魏家老大有主意,相看好了姑娘,便私寻了母亲商量,说是他娶妻要买新宅,那亲兄弟就得明算账,两人秀才父亲留下的老屋,须得立卖了换钱,与他弟弟紧分了钱分了家才好。
魏恪十五年纪,老屋卖了,母亲跟了大哥生活,只能一人独住铺子里,仅每年春节食团圆饭时,得被大哥邀去家中住一宿。
一年除夕夜过,冷天微亮,魏恪自大哥家处守完岁,起身往铺子赶时,大意行错方向,误绕进那西什库教堂后街,撞见一姑娘搬物吃力,不过热心上前帮了帮人,便叫他又遇便宜,偶然拾得了一份缘。
阿娴是个叫人遗在教堂门前的孤女。她没得姓,名是入内传教修女玛丽给取的。自小在教堂长大,有个甚心善的修女养母,已是算命极好的人。
大后,她心思敏捷,知晓不能白吃白住,需寻个养活自个儿的营生,便强赖与那教堂聘的厨子,偷学下几样手艺,自在外摆起了个摊子卖早。
本是只当个能养人的小买卖,没料到被人传出个“豆汁西施”的名号,引得教堂一片人户稀奇排队,也害得阿娴日日心里不舍银钱飞走,才不得已地落得个辛苦也要起早开了摊。
魏恪是日日守于药房,连铺门都少有出的,这内情他当是不知,替人放置好东西,亦是未有多想,只两手拍拍灰,赶在临要走前,向人好意多问了句,“可还有需搬的?”
衣下沾过脏灰,额上一头密汗,回头看人出力受累的,阿娴怎会好意思叫他如此离了。
碗筷摆搁上桌,寻出根干净帕子递予魏恪,阿娴是立客气言道,“辛苦小哥帮忙,若不嫌弃,等我开摊吃个早再走。”
因是春节期间,为等初五迎财神,正月里头几天讲究不开铺。魏恪想想回铺也是一人独看医书,无旁可行的事,遂听了话,也没做推拒,直接应声留了下来。
方桌长凳擦得干净,一掌摸蹭不出油腻,再上得一碗汤汁浓厚颜色、两碟小菜份量扎实,何能见得这好生意、好口碑是全靠了那人的好看虚名。
天光亮,小摊围起圈层,左右两边十多个,一个接一个地续上,不消片刻,刷洗几个碗碟的功夫,又是人来。
魏恪自将碗筷替人收了收,知晓做买卖赚辛苦钱,他既不愿贪那便宜,便紧在走前起身时,暗要偷摸给人留钱在桌。
只不想阿娴十分眼尖,画面望进眼里,她是“啪”地撂下大勺,买卖也不急着做了地,几步飞快走上了前去。
“哪有这个道理,小哥快拿回去。”
“不成不成,我也没白吃的道理。”
阿娴不认魏恪的话,他后退一步,她就前走两步,持着那股较真劲儿不放,几来几回,与魏恪硬是好生有了个掰扯。
魏恪脱不了身,多一问聊,两人原是同岁,都十七八的年纪,各有各的不易,那便只好他先作妥协,收了钱,得个两不难受的结果,在后再多有心照顾照顾阿娴生意,由这无意搭上的交往,渐也叫两人愈发相熟起来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