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一堑长一堑

腊月廿六,渭州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城西宅院里,傅明月坐在东厢书房窗前,手中捧着一卷《战国策》。

她放下书,目光却被窗外那几株红梅吸引。

雪花如絮,落在梅瓣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几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屋里暖得她生出了几分困意。

“明月姐姐,外头有人送帖子来。”春杏掀帘进来,手中捧着一封朱漆拜帖,给了傅明月后,春杏坐在炭盆旁烤火,手因为摘梅花冻得有些红。

傅明月拆开一看,是赵府大夫人王芸的笔迹。

字迹端丽,语气却倨傲:

“闻汝等新居落成,特备薄礼,遣人送至。另,祁渊院试在即,望汝念旧日主仆之情,将往日所作文章笔记借他一观,若祁渊得中,必不忘汝恩。”

落款处,还盖着赵府的私印。

傅明月看着这帖子,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大夫人这是摆明了既要脸面,又要实惠送份薄礼,就想换她呕心沥血写成的文章笔记,还不死心。

她将帖子随手丢进炭盆,朱漆在火焰中迅速焦黑,化作一缕青烟。

“春杏你帮我去给送帖子的小厮回话,”她淡淡道,“就说我病着,不便见客,至于文章笔记早已在搬离赵府时,不慎遗失了,回话后我请你吃糕点。”

春杏开心地应声去了。

傅明月起身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本册子。

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这是她这些日子整理的读书心得,从经史子集到时政策论,无一不包。

若真给了赵祁渊,便是浪费,莫说院试,便是明年的乡试,也多了七分把握。

她将册子重新锁回暗格,走到窗前。

雪下得大了些,院子里已复上一层薄白。

她想起今早看见赵绩亭伏案读书的样子,穿一身靛青直裰,背脊挺直如松,偶尔提笔批注,神情专注。

傅明月看了片刻,忽然生出个念头。

她取来纸笔,画了一幅画,雪中红梅,梅下有一青衣书生独坐,手中捧书,身旁放着一盏清茶。

画得不算精细,却颇有几分意境,又在画旁题了两句诗:

“雪压梅枝香更冽,书窗独坐不知寒。”

画完,她就带着画去西厢房,将画放在窗下,随即敲敲窗户转身离开。

不多时,她又去了一趟西厢房,画已经被他收了,窗下放着一个锦囊。

傅明月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块鸡血石印章,石质温润,血色鲜艳如霞,印章底部刻着四个篆字:

“明月入怀”

她握着印章,指尖触到石料的温凉,笑了起来。

明月入怀,这是《世说新语》里的典故,说谢安赞王珣“如明月入怀,朗然照人”。

看来她的画技还是不错的。

正想着,锦囊里又掉出一张纸条,她展开一看,上头是赵绩亭的字迹:

“此石乃旧年所得,闲置已久,有你名字,又今见画中梅雪,忽觉此石合该配此景,权作回礼。”

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傅明月知道,这样品相的鸡血石,绝非寻常之物,很难寻得。

她将印章握在掌心,石料渐渐被焐热,想起自己书还没看完,快步跑回屋里。

窗外雪落无声,梅香暗度。

而此时的赵府,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房里,炭火烧得极旺,大夫人王芸坐在暖炕上,撑着头听着管事的回话,脸色阴沉。

“病着不便见客,文章也遗失了,”大夫人冷笑,“好个不知好歹的贱婢,当真以为离了赵府,就麻雀变凤凰了。”

赵老爷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眉头紧锁:“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祁渊的院试就在三月,火烧眉毛的事。”

“老爷放心,”大夫人打断他,“我已托人打点了学政衙门的刘主簿,届时自会关照他,只是那丫头的文章,”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既然她不肯给,咱们就自己拿。”

赵老爷擡头:“还想着去拿,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

“老爷忘了,”大夫人压低声音,“城西那处宅子,虽说给了他们,可地契还在咱们手里扣着。”

“只要地契一日不过户,那宅子就一日还是赵府的产业,咱们若是以查验房屋为由上门,他们就算不同意,也得同意。”

赵老爷沉吟片刻,点头:“这倒是个法子,只是他们防备心重。”

“他一个书生,能翻出什幺浪来,”大夫人不以为然,“再说了,咱们是名正言顺去查验自家产业,他若阻拦,便是无理取闹,传出去,丢人的是他。”

夫妻俩商议定,当即写了帖子,说次日要亲往城西宅院查验房屋状况,命赵绩亭等人恭候。

帖子送到时,已是傍晚。

傅明月看着帖子上那冠冕堂皇的说辞,心里有了几分盘算。

赵绩亭坐在她对面,神色平静:“地契确实还未过户,他们若执意要来,我们拦不住。”

“那就让他们来,”傅明月放下帖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正好,我也有份大礼要送给他们。”

赵绩亭知道傅明月一定做好了准备,没再多问。

次日一早,雪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

赵老爷和大夫人乘着马车,带着七八个家丁,浩浩荡荡来到城西宅院。

马车停在门外,大夫人掀帘下车,头上戴着白色的抹额,刚染的红色指甲抱着手炉,一脸严肃,看见门楣上那块崭新的匾额,脸色便是一沉。

匾额上写着两个大字:“傅宅”。

字是赵绩亭题的,瘦劲清峻,颇有风骨。

可落款处,却只有“赵绩亭书”四个小字,再无其他。

“好得很,”大夫人冷笑,“这才几日,就连姓都改了。”

赵老爷也面色不虞,却强压着火气,命人上前敲门。

门开了,出来的是春杏。

她福了福身,不卑不亢:“老爷、大夫人,我家公子和姑娘已在厅中等候。”

赵老爷冷哼一声,甩袖进门。

大夫人紧随其后,一群家丁鱼贯而入,将原本清静的院子衬得拥挤不堪。

正厅里,赵绩亭和傅明月已候在那里。

两人皆穿得素净,赵绩亭是一身月白直裰,傅明月则是浅碧色襦裙,外罩一件银狐斗篷。

见赵老爷和大夫人进来,两人起身行礼,礼数周全,却无半分热络。

“赵老爷,王夫人请坐。”赵绩亭声音平淡。

赵老爷在主位坐下,打量四周。

厅中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梅瓶,瓶里插着几枝红梅,香气清冽。

看不出丝毫寒酸,反倒比赵府那些堆金砌玉不实用不中看的摆设,更多了几分文人风骨。

他心中不快,却不好发作,只淡淡道:“今日来,是为查验房屋,这宅子年久失修,怕有隐患,需仔细看看。”

“赵老爷请便。”赵绩亭侧身让开。

大夫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家丁立即散开,在厅中四处翻看起来。

动作粗鲁,毫不客气,分明是来寻衅的。

傅明月坐在一旁,端起茶杯饮了一口茶。

待那几个家丁翻到书架时,她忽然开口:“慢着。”

众人皆看向她。

傅明月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页:“这些是我父亲的遗物,不便让人翻动,还请诸位去别处查验。”

大夫人眼睛一亮。

“你父亲的遗物,”她走上前,故作关切,“我瞧瞧是什幺要紧东西,这般宝贝。”

说着便要伸手去拿。

傅明月却将锦盒一合,退后一步:“不过是些旧书信,没什幺好看的。”

“既没什幺,为何怕人看,”大夫人步步紧逼,“莫非里头藏了什幺见不得人的东西?”

话音未落,她身后一个家丁突然冲上前,一把抢过锦盒,拿给了王夫人。

傅明月作势欲夺,王夫人却已将锦盒打开,把里面的纸页全数倒了出来。

纸页散落一地,众人低头看去,果然只是些寻常书信,字迹工整,内容无非是家常问候,并无特别。

大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还不死心,指着书房方向:“去那边看看。”

家丁们又冲向书房。

这次,傅明月没有再阻拦。

书房里,家丁们翻箱倒柜,将书稿、笔记翻得满地都是。

赵绩亭站在门外,脸色沉静,袖中的手却已握紧。

忽然,一个家丁从书案暗格里翻出一本册子,兴奋地叫道:“老爷夫人找到了。”

大夫人快步上前,接过册子一看,正是傅明月那本读书心得,她连忙翻开查看起来。

可越看,脸色越难看。

册子里的内容,乍看确实是她要找的文章笔记,可细读之下,都是废话。

“这是什幺?”大夫人气得手抖。

傅明月走进书房,一脸无辜:“这是我的读书笔记啊,大夫人感兴趣就拿走吧。”

“你。”大夫人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

赵老爷也接过册子看了几眼,脸色铁青:“傅明月,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用这等歪理邪说来害祁渊,你害他一次不够,还想再害第二次吗?”

“老爷这话从何说起,这册子我一直收在暗格,从未示人,是你们闯进来,硬要翻看,怎幺反倒怪我。”

赵老爷语塞。

大夫人将册子撕碎:“原来你早就防着我们,故意放了本假册子在暗格,引我们上钩,傅明月,一次招数用不够还用二次,你好深的心机。”

“大夫人过奖了,”傅明月微微一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比起你们偷文章、设陷阱的手段,我这不值一提。”

“放肆,”赵老爷拍案而起,“一个丫鬟,也敢这般说话,来人,给我掌嘴。”

家丁应声上前。

傅明月准备动手,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众人回头,只见薛姨娘和傅母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几个衙役模样的人。

为首的衙役上前一步,亮出腰牌:“渭州府衙捕快,奉命查案。”

赵老爷一愣:“查什幺案?”

衙役不答,只对身后吩咐:“搜。”

几个衙役立即散开,在宅中搜查起来。不多时,便从那些翻乱的书稿中,找出了几封书信。

衙役将书信呈上,为首那人展开一看,脸色顿变:“赵老爷,大夫人,这些书信你们作何解释。”

赵老爷凑近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那些书信,竟是他与渭州几个官员往来的密信,信中涉及其他官员贿赂、贪墨、乃至人命官司,桩桩件件,皆是死罪。

“这不可能,”他失声道,“这些信我早就……”

衙役冷笑,“看来赵老爷是承认这些信是你写的了。”

“这些信是伪造的,有人陷害我。”

“是不是伪造,带回衙门一审便知,”衙役一挥手,“带走。”

“等等,”大夫人急道,“你们不能抓人,我夫君是朝廷命官,你们如此放肆,上面责问下来,你们承担不起。”

“朝廷命官,”衙役打断她,“赵老爷的官职,上月已被吏部革除,你们不知道吗?”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赵老爷踉跄一步,险些摔倒。

他这才想起,上月确实收到过吏部文书,说他“治家不严,有失官体”,革去官职。

他当时以为只是寻常处罚,打点一番便可复职,没想到直接革除他的职位。

衙役嗤笑,“赵老爷,你那些旧账,上头早就盯上了,如今证据确凿,还有什幺话说?”

赵老爷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大夫人也慌了神,忽然想到什幺,指着傅明月:“是她,一定是她陷害我们,这些信都是她放的。”

傅明月却一脸茫然:“大夫人说什幺,这些信是从你们带来的家丁身上搜出来的,怎幺反倒怪起我来了。”

她转身对衙役道:“官爷明鉴,今日赵老爷和大夫人突然上门,说是要查验房屋,却带着一群家丁横冲直撞,翻箱倒柜,这些信想必是他们趁乱放进来的,想栽赃陷害。”

“你胡说。”大夫人尖叫。

“是不是胡说,一查便知,”傅明月淡淡道,“这些家丁身上,想必还有别的‘证据’吧?”

衙役闻言,立即命人搜身。

果然,从几个家丁身上,又搜出了几封类似的密信,还有几样赵府库房丢失的贵重物品。

人赃并获,无可辩驳。

赵老爷和大夫人被衙役带走时,犹自嘶声叫骂,状若疯癫,可任他们如何叫嚷,也无人理会。

厅中重新安静下来。

薛姨娘走上前,握住傅明月的手,眼中含泪:“好孩子,委屈你了。”

傅明月摇头:“薛姨我不委屈,是他们自作自受。”

赵绩亭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看了一眼傅明月。

傅明月转头看他。

赵绩亭和她对视,忽然明白了什幺。

那些信,恐怕早就在她手里了。

今日这一出,不过是引蛇出洞,请君入瓮。

她便是那善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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