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夜映进卧室的月光泛着冷白,彩灯一闪一闪,散落满地的糖纸反射出细碎亮光。门外隐约传来争吵声,被厚厚的被子隔绝得模糊不清。
韩晓闭着眼,把弟弟的手攥得很紧。
她头上还戴着歪掉的红色圣诞帽,小声一遍遍祈祷:
“圣诞老人,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不要让我和爸爸妈妈弟弟分开。”
“圣诞老人,如果你真的存在,请不要让我和爸爸妈妈弟弟分开。”
“圣诞老人……”
下一秒——
“砰!”
房门猛地被推开。
被子被一下掀开扔在地上,冷空气灌进来,大人的手伸进黑暗里,轻而易举就把孩子分开。
爸爸带走了跟他姓的弟弟,妈妈带走了和她姓的韩晓。
“晓晓,妈妈只有你了,只有你了。”
酒店的房间里,韩宁紧抱着韩晓痛哭。
她发丝凌乱,双眼红肿不堪,泪水止不住地滑落,喃喃自语:“我大概是真的要解脱了”。
说着说着,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苦涩又悲凉:“这下,我真的要解脱了。”
韩晓努力地抱紧妈妈的脖子,眼泪在她的小脸上肆虐,“妈妈不要哭,我会一直陪着你,晓晓会一直陪着你。”
女孩在心里偷偷继续祈祷:
圣诞老人,如果你真的存在。
请让妈妈幸福。
请一定让妈妈幸福。
——
“朝尧,这是姐姐。”
朝尧擡起头。
他的视线从父亲带着笑的脸上,慢慢移到对面那个女孩身上。
姐姐?
女孩紧紧抿了一下小嘴,脸颊两侧微微鼓起,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泛着粉的苹果肌膨起,看起来十分甜:“你好啊,朝尧弟弟。我叫晓晓,我比你大9个月。“
她友好地伸出小手,目光滑过韩宁,接收到了来自妈妈的鼓励的笑,这让她紧张的情绪得到了很好的缓解。
朝尧笑了一下,但只扯起了一半嘴角,眼睛里却并没有什幺情绪。
韩晓愣住了,面前男孩的眼神,让她感受到不被欢迎以及被嘲笑的心情。她几乎下意识就要放下手,却在最后一秒被对方握住。
“好的,姐姐。”
这是一场被安排得相当得体的聚餐。
红木圆桌上摆着一圈精致的菜式,杯盏被摆得一丝不苟,像是在提醒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是一场“谈正事”的聚餐。
两家长辈一致认为婚礼这次婚礼不需要太过张扬,朝业荣在未来岳丈韩振说完话后连连点头称是,朝尧坐在他旁边,心神却放在了落地窗外的园景中。
一只蝴蝶停驻在枝头。
下一秒。
灰色鸟雀俯冲而下。
蝴蝶瞬间被咬碎。
灰雀扑棱着翅膀飞远,只剩半片蝶翼慢悠悠掉落下来。
朝尧盯着那片翅膀看了很久。
也许这就是原因。
这个叫韩振的男人,就是爷爷默许爸爸和妈妈离婚,和对面那个叫韩宁的女人再婚的原因。
不过他已经知道,在这种场合里,他这个11岁的小孩只需要保持安静,装作听不懂大人之间的谈话就行。
包厢内被突然打开,他几乎是第一时间擡起头——
之前接待他们进会所的经理笑着进来,手里拿着一瓶酒,身后跟着这家会所的老板。
朝尧眸中忍不住闪过一丝失望。
他低着头,实在是百无聊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边的暗纹。
大人们又开始了他们很感兴趣的“社交”“扩圈”。
在刚刚的有一个瞬间,他很希望进来的人是妈妈,他的妈妈,他的亲生妈妈。
哎…
朝尧沉着眉内心思忖。
为什幺来的人不是妈妈呢?
如果妈妈来就好了……说不定,妈妈会发疯毁掉这场聚餐。
如果能把这一切都搞砸就好了。
如果婚礼办不成就太好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擡头看向韩宁,以及韩宁身边坐着的,那个叫韩晓的女孩。
女孩正跟随着大人的目光,视线一起投向进来的会所老板和经理,她依然甜甜地笑着。
朝尧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
“晓晓,晓晓。”
有人在喊韩晓,但12岁的韩晓整个人却沉浸在另一件事中。
韩晓盯着人群中心的妈妈,晨光中,妈妈穿着白色的婚纱。
韩晓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幺快。
这样的妈妈实在太美好了,她笑着,容光潋滟,纯洁的颜色绽放在她的身上,像一朵优美的百合花,仿佛世界上一切的幸福都要降临在她身上。
韩晓忍不住弯起唇角。
她轻声呢喃:“妈妈,妈妈——”
圣诞老人,谢谢你。
“韩晓!”
一道声音把韩晓拉回现实,韩晓回过神,循声望去。
朝凯晴缓步走来,手边牵着小小的文秦。文秦一见她,立刻挣开小手快步跑上前,轻轻拉住韩晓的手腕,软糯开口:“晓晓姐姐,我们一起去喊小哥哥吧。”
朝凯晴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柔和又带着几分催促:“怎幺还在这儿走神呢?马上就轮到你和朝尧上场了,快去吧,朝尧还在化妆间里,你带着妹妹去把他叫出
来。”
韩晓乖巧点头,牢牢牵住文秦软乎乎的小手。两个身着样式各异精致小礼裙的女孩并肩而行,穿过后花园层层叠叠的绿荫,一路走到别墅后庭旁的辅楼中。
“文秦,你相不相信有圣诞老人呀?”
文秦握着韩晓的手,蹦蹦跳跳,像一只可爱的小免子:“当然呀,圣诞老人,每年,都会,给我,送礼物!”
因为跳跃的动作,她说话的节奏也跟着一顿一顿的。
韩晓心情很好,也学着她跳了两下:“我也,相信,圣诞老人,去年圣诞节的愿望,我实现了!”
“晓晓姐姐。”文秦突然小声唤她,韩晓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小丫头。
文秦脸颊微微泛红,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悄悄凑到她耳边细声道:“我想上厕所,晓晓姐姐能不能陪我先去一趟呀?”
韩晓点头:“当然可以啦,化妆间外的走廊就有洗手间,我先陪你去,之后我们再去喊朝尧,好不好?”
文秦开心地点点头,在韩晓脸颊亲了一口,:“谢谢你晓晓姐姐。”
韩晓脸颊留下了文秦小嘴上涂着的淡粉色唇彩。她红了耳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
“朝尧,朝尧.."
韩晓牵着文秦站在紧闭的房门前,面露几分无措与为难。
文秦擡起小小的手掌,轻轻叩了叩内板,清脆的童声响起:“小哥哥,快开门呀。”
“滚!”
门里传来一阵男孩的怒声。
文秦和韩晓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互相对视了一眼。
韩晓默默低下头,几秒后,她声音沮丧道:“朝尧,今天是爸爸妈妈结婚的日子,我们要一起去拍照呀..”
男孩的声音很冷:“那不是你的爸爸,也不是我的妈妈!”
韩晓一下愣住。
门里继续传来声音:“你们来了以后,我妈妈就再也没回过家。”
空气安静了。
文秦被这像吵架的氛围吓得往后缩了缩身子,怯生生地躲在韩晓身后。
韩晓垂头丧气地站在内外,文秦晃着她的裙摆小声道:“晓晓姐姐,我们快走吧,我,我不想在这了。”
说着她拉着韩晓的手往外走。
韩晓忍不住回头看那扇门,她开始为她和朝尧未来的相处感到不安。
如果朝尧一直不喜欢她,那她该怎幺和朝尧相处呢?如果朝尧对妈妈不好,那她该怎幺办呢?
淡淡的愁绪和忧虑染上12岁小女孩的眸中。
但是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她现在首要问题是去找妈妈。
绿荫草地上,韩晓牵着文秦匆匆赶回来,她来到朝凯晴身边,小声道歉:“对不起姑姑,我没能把朝尧喊过来。”
文秦撅着嘴:“小哥哥他不愿意过来。”
朝凯晴微微蹙眉:“这孩子……算了算了。”
她垂眸看向文秦,“文秦,等一下你和晓晓姐姐一起走上去撒花好吗?”
文秦眼睛都亮了一下:“可以呀妈妈!我可以!”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笑,牵着手兴奋地跑去拎花篮。
五分钟后,悠扬的音乐响起。
文秦和韩晓双双站立在韩宁微微拖在草地上的裙摆后面。
阳光,泡泡,钢琴,小提琴,香槟,家人,摄影师。
所有人都在笑。
只有一个人。
站在角落里,如鬼如魅。
———
长廊尽头,朝尧终于打开化妆室的门,他要回房间,他不要在这呆着了。
只是他刚走到转角处就听到有人打电话的声音——是大伯家的姐姐朝华。
“对,所以我问你她怎幺会出现在这里?!”
朝华按了按眉心:“她怎幺能进来的?”
“谁告诉她的?”
“保安呢?”
“先别刺激她——先打120”
朝尧呼吸骤然停了一瞬,他几乎是立刻跑了出去。
穿过长廊、穿过后花园,最后停在后花园的侧门。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女人安静站在人群之中。
她穿着很普通的白裙子,肩膀很瘦,脸色苍白,和周围奢华明亮的一切格格不入。
可她今天化了妆,头发也认真打理过。
朝尧认出来了,那是爸爸夸过最好看的那条裙子。
“妈妈……”
男孩声音发颤,女人擡起头。
在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她眼睛忽然红了。
朝尧第一次主动朝她跑过去,像所有普通小孩扑向妈妈一样。
可对方却摇了摇头,然后看着他道:“朝尧,是妈妈对不起你,是妈妈没能守好这个家…好好长大。”
朝尧看到了她手里有什幺东西,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鲜血骤然喷涌而出。
宴会厅瞬间尖叫四起。
香槟塔像雪山一样轰然崩塌。
有人冲上前去捂住女人的脖子实施急救,有人打急救电话,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摄。
朝尧站在原地。
他耳边什幺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有几乎让整个世界旋转的尖锐耳鸣。
他低下头。
看见有血溅在了自己的白色袖口上。
他恍惚地想,原来脖子上的大动脉血,离得这幺远也能喷溅到?
文秦被吓得放声大哭,她对这个女人的印象还停留在“舅妈”的阶段:“舅妈——呜呜呜!”
紧接着她被朝凯晴猛然抱起,搂在怀中,挡住视野中汹涌的鲜血。
韩晓呆呆地拎着花篮,她盯着地上的那个女人,看着她“呵哧—呵哧—”地发出声音,却还是举起苍白瘦弱的手指。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向那对站在一起的新婚男女———
“狗…男女,不得……好死……不得……”
下一秒。
那只手重重垂落下去。
血色的花朵却在女人身下缓缓绽开,开满了孩子的世界。
在那一片惊心动魄到让人胆寒颤抖恐惧的粘稠红色中,韩晓看见了男孩眼中如有实质的恨意。
她慢半拍地全身颤抖起来,心里几乎在哭泣着尖叫——
圣诞老人,圣诞老人,圣诞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