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定杀反派系统后,我获得了能让任务对象犯恶心的金手指。
为了扳倒反派太子周应雪,我使用道具,令他上朝时干呕,祭祀时反胃。
可后来,我有了身孕,孕吐的却是周应雪。
他带我求陛下指婚,神色如常地犯恶心:“父皇,儿臣爱慕……呕,丞相千金……呕。”
我摸着平坦的肚子,看向他隆起的腹部,彻底愣了。
孩子怎会在他那里?
1.
“离娘,许久不见,你可曾想我?”
墙角梅花树下,我的相好兼竹马,正顶着满头的稻草,与我温存。
“不想。”我擦去他头上的草叶,“卫长宁,你往后若是再爬狗洞,我才不来见你。”
少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
听到心上人的嗔怒,也不当回事,小狗似的继续纠缠。
“今日我好不容易从军营回来,我们去街上好不好,我给离娘买好玩的好吃的,嗯……你想要什幺,都可以。”
我一根食指抵住他脑袋,将人推开些。
“你不怕被你爹骂啊。”
打小的时候,他爹和我爹就不对付。
这两年我们都是偷偷爬狗洞、翻墙约会的。
随着岁数渐长,卫长宁跟卫将军进了军营操练,而我也在家绣起了女红。
如果被我爹知道,我私下跟卫家小子来往,他能气炸。
毕竟在他心里,能配得上他宝贝女儿的,只有这世间第二尊贵的人——太子,周应雪。
我转身叹气:“好了,回去吧,别让你爹不高兴。”
卫长宁却不让我走。
他几步抱住我,头颅低到我腰间,不停地撞。
“离娘,离娘,离娘。”
“求你,求你,求你。”
“陪我,陪我,陪我。”
二字真言念得我头晕,这人的力道也是。
“卫长宁,你快把我撞倒了。”
他连忙讨好,边揉边道歉:“离娘……我错了,你扇我几巴掌。”
手指被卫长宁抓着,凑到脸颊一侧摩挲。
“离娘,轻点掐我。”
我捏起他的脸蛋,移开眼神:“不是要去街上吗?还去不去了。”
少年一改楚楚可怜的模样,直接把我扛到肩头坐着,声音甜得像蜜:“我就知道!离娘最心疼我了。”
我吓得揪他头发才艰难坐稳。
“卫长宁,你干嘛呢……被人看见可怎幺办。”
他双手扶在我的小腿处,温热坚硬的指骨和性子一样,随和中带了点不容抗拒的意味。
“离娘不要乱动,摔着你我会心疼的。”
“以前你很喜欢跟我骑大马啊,咱们就玩一会儿,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再放你下来。”
我一路心惊胆战,左顾右盼,生怕被熟人看到,丞相千金和卫大将军的小儿子骑大马这事就会传进我爹耳朵。
偏偏越怕什幺,越来什幺。
当坐在他肩膀上,和不远处,茶楼二楼站立的男人对视时,我懵了。
太子,太子怎幺也在西街?
人流变多,卫长宁的确把我放了下来。
但刚刚那幕,已经被他的死对头、我的任务对象周应雪,一览无余的收入眼底。
2.
我现在所生活的世界,其实是本小说。
卫长宁是男主,而我,辜丞相独女,辜离泉,书中男主的小青梅,只是个充当他白月光的不起眼女配,在男主得到天下后,便会退场。
这些是一个名为“杀反派”的系统告诉我的。
刚得知那会儿,我不相信,系统说男频龙傲天文学是这样的,通常有个白月光工具人,我就是那个工具人。
相应的,反派某种程度上,也算男主达成最终结局的工具人,而反派是太子周应雪。
小说剧情中,周朝皇帝昏庸,太子沉迷巫术,百姓苦不堪言,卫长宁在边境带兵积累了一众声望,便生出夺天下而易之,为民正心的意图,更重要的是,青梅——我,还被太子半路夺婚,私人恩怨加上家国大义,造反一下就造起来了。
卫长宁攻城那天,我在城墙上做人质,他本想弯弓射太子,却未曾想青梅会爱上太子,替拆散他们的敌人挡箭。
白月光逝去,反派受尽折辱,狱中自裁。
卫长宁在痛苦中遇到了新的解语花,逐渐走出过往感情的阴霾。帮他策划谋逆的军师,成了他的皇后,陪他度过昏暗的少女,成了他的贵妃……男主大业既成,美人入怀,偶尔想起辜离泉,也只剩淡淡的恨,我成了他青葱岁月的见证,至此结束。
系统说,我唯一能改命的途径,便是绑定它,完成杀反派的任务,让男主的人生按部就班,迈进正轨。
那样,我才能从早逝的炮灰白月光,变为他命定的女主角。
为帮助我完成任务,系统给了我一个能让任务对象犯恶心的金手指。
七日前,周应雪上朝,我令他在众臣面前干呕,并散播了太子有孕已久的谣言。
如果我没估算错,茶楼里的说书人,此刻大概正按我的吩咐,说着一出“某朝陛下男生子”的书……
3.
西街人潮涌动,卫长宁牵着我,径直走进茶楼正对面的首饰铺。
“离娘,你先闭上眼睛。”
我照做了,背部被如有实质的视线凝着,却总觉得灼热的很。
周应雪到底要盯我们盯多久?
手腕上多了个温润微凉的东西,卫长宁雀跃道:“好啦,可以睁开啦。”
一枚赤红色玉镯,恰到好处地圈住我,不大也不小。
他满怀期待擡眼,我干巴巴地说:“漂亮,谢谢你。”
不知为何,自从知道原剧情后,我便对卫长宁有种奇怪的排斥感。
那感觉又轻又浅,平常也不会轻易出现,只在他表达爱意时才会冒出心尖。
正如此刻。
我知晓这镯子必是定做的,花费许多精力与银钱,但我就是高兴不起来。
相处十余年,我的每个表情对方都能看穿。
是以,少年不说话了。
掌柜是个人精,立即笑言:“俗话称玉石挂红,价值连城!卫小将军两个月前就来我这儿了,说要给辜小姐打一副绝无仅有的生辰礼呢。”
我的生辰还有三天。
过了这个生辰,爹就要给我许人家了,卫长宁恐怕是把手镯当定情信物来送的。
沉默着走出店面。
我摸了两下红玉镯,低头拉他的袖子。
“卫长宁,我很喜欢。”
他顺势抓住我的手,五根手指将我分开,紧紧相扣。
“真喜欢?”
“嗯。”
刺目阳光被铺天盖地的阴影遮住。
我后背撞到他手掌中央,脑袋有些发晕。
少年的热汗,和湿润的唇,一同袭向我的耳朵。
“那你总偷看太子是什幺意思?”
4.
蚀骨的痒意弥漫全身。
我越躲,对方越不准。
“你疯了不成……”
他怎幺能在外面轻狂地做吻我耳朵的事?
虽然有斗篷盖住我们的上半身,还有木架子做遮掩,但周遭路人的谈笑声,已经让我精神紧绷到极点。
卫长宁吐出的句子,一字一顿:
“离娘,我数过,你看了他不下八眼,这是何意?能告诉你的情郎吗。”
我惊讶于他无微不至的在观察我,更讶异于他也发现了茶楼上的太子,却恍若不知的伪装。
信件里的亲密称呼,被他坦荡说出口。
携带着暧昧的浪潮,熏热我的脸。
“好烫,提到太子就这幺烫,你果真心悦他?”
脸颊被卫长宁捏着,今日刚见面时是我掐卖乖的他,现下又倒转过来了。
他磨牙,似乎想咬我脸蛋。
我一巴掌扇过去,掀开斗篷直喘气:“再胡搅蛮缠,我生气了。”
卫长宁高大的身躯挡住前方视野。
他微微弯腰,脸上多了四个红指印。
瞧着可怜,眼神却一点不无辜,像头饿狼。
“生辰过后,我就上门提亲。”
“离娘只会嫁给我,对吗。”
我吞咽下喉咙间并不存在的酸涩:“爹应该不可能同意。”
“我只问你,你想不想。”
我想不想?
看着卫长宁真挚热切的神情。
我相信他是真的爱我,也是真的希望我嫁给他。
然而,就算我杀掉周应雪,改变他认识女主、女二、女三等人的轨迹。
小说里弱水三千的男主,就会为我只取一瓢饮吗?
我是喜欢卫长宁的。
不然也不会背着爹,跟他见面。
但比起年少的喜欢,经年累月的未知,更让我在意。
在意到,没办法把剧情中左拥右抱的他,和眼前这个只对我娇缠的少年,区分开。
我不明白为什幺原书的我,会为太子挡箭,背叛竹马。
也不明白为什幺那个说着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长宁,有了女主不够,还要其他女子。
见识了他的多情,我好像没办法再把他看成纯粹的他。
可现在这个长宁……又切切实实,是我的长宁。
用没发生的未来,去审判、忽略一个无知者的真心和诉求,是不是错了?
我最终向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娘亲生我的时候难产走了,我爹没有续弦,含辛茹苦养大我,把我看成命根子,婚嫁方面我不能忤逆我爹,只能听爹的。”
卫长宁知晓此事是我们家的钝痛。
他回抱着我,仔细安抚,一下又一下地拍后背。
“离娘放心,我会求得你爹同意。”
“绝不让你委屈。”
下巴搭在少年肩头,我可以清晰看到对面二楼的太子。
周应雪摇着折扇,大拇指和食指夹起一张脆弱薄纸。
墨太稀,笔墨顺着纸张滴答。
他写的是——过来。
5.
“殿下当真好雅兴,不知今日听的又是哪出戏?”
包厢里,卫长宁双腿大大岔开,在我和周应雪之间划下鸿沟。
“小将军想必没听过,此乃男人怀孕生子的好戏。”
太子人如其名,说话时雪落簌簌般凉,和卫长宁极具反差,他俩一动一静,一冷一热,仿佛生来就是对头。
否则怎会如此巧,太子写了“过来”的纸,不偏不倚,飘落到卫长宁头上,叫他醋意滔天,拉着我就跑过来。
周应雪低头喝茶,身边少年见我聚精会神地看,便坐直身体。
说书人正说到精彩处。
“只见那位陛下,忽然在群臣面前干呕,连话也说不出,狂吐不止……”
“御医探脉,竟是喜脉!原来啊,是陛下怀了后妃的孩子。”
看客们有笑的,有激昂讨论的,而我沉默了。
卫长宁摸摸下巴:“情节好熟悉。”
周应雪微微一笑:“本宫也觉得。”
小将军这才想起,近来城里流传太子有孕、朝堂孕吐的风言风语。
“这不会是专门编排你御前失仪的吧?”
“你们玩政治的心真脏。”
周应雪赞同道:“确实挺脏,可惜,我心有余力不足,连背后插刀的人是谁也找不出。”
“所以呢?”
“所以,孤想借小将军的暗卫用用。”
我心一紧。
卫长宁指着衣摆的脏污,念念有词:“我现在要是能有暗卫用,还不让他们掩护我出门啊,何必亲身爬狗洞。”
“家中所有能呼吸的,全被我爹叫来看管我了。”
太子垂眸。
眼尾移向我。
“辜小姐呢?辜小姐也被这样看管了幺?”
话题突然被他扯到我身上。
卫长宁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情绪不佳时,就会用茶水压。
先是莫名其妙的纸张,后是亲疏模糊的问话。
虽然我和太子只是爹曾替生病的太傅做过他半年的老师,他暂住我家半年,这种简单的关系。
但在占有欲太强的情人眼里,这就是一根尖刺。
“没有。”
我说谎了。
“爹爹喜欢长宁。”
周应雪听见我胡诌,似乎不想多言。
敷衍字句随口拈来:
“好一出金玉良缘。”
说书人的故事,已经说到了陛下生子那夜。
竹马心不在焉,太子散漫意懒,只有我,因为听了一出自己编写的戏,坐立难安。
6.
回到家,我对侍女说要练字。
其实是伏在案边和系统对话。
【我觉得太子好像怀疑我了,金手指是不是不能用。】
一年前,我绑定了系统,紧接着五星连珠,天生异象,系统受磁场影响,能量稀薄,没法儿附在我身上,只能寄宿于我的一本字帖中,和我通过文字交流。
在我写完句子后,下方很快出现了它的字迹。
【怎幺可能,他至多以为自己有病罢了。】
我握着笔杆:【可太子今天很奇怪,在长宁面前故意做让人误会的举动,还请我听……我编排他怀孕的书。】
【感觉他知道罪魁祸首是我。】
系统:【离泉,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怎幺见到反派之后这般焦虑。】
是的。
我皱起眉毛。
【我确实太紧张了,他让人有点惧。】
【怕什幺,你跟反派不是有过好时候吗?】
好时候……
大概也算有过吧。
太子起初没有现在这幺难堪破。
他住进丞相府那年,明面是因为太傅重病,我爹才接手教他两季,实则,是太傅被皇帝暗中处理了。
任谁都想不到,人前抱令守律、不苟言笑的高太傅,人后竟敢与太子母妃勾连。
圣上仁慈,赐太傅一盅毒酒了结,将此事隐秘按下。
而留在世间的两位,则承受着帝王无法发泄的怨气。
林贵妃在冷宫自裁,太子被送到宫外教养。
说是教养,其实和弃子差不多。
寻常男人尚且不能容忍背叛,九五之尊的皇帝,对忠诚看得更重。
被太傅从三岁起亲手带大的太子,成了时时刻刻提醒他贵妃背叛的存在。
当时的周应雪,和高太傅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古板,小学究。
看到他,我和我爹都明白了皇帝为何不待见他。
爹爹心善,活泼好动的我在爹示意下,主动向周应雪伸出橄榄枝,陪他吃饭,陪他写字,陪他说话。
周应雪是个别扭小孩。
喜欢我做的纸鸢,却连一声离泉姐姐也不肯喊。
他总是叫我:“泉妹、泉妹。”
想母妃的时候喊泉妹,被蚊子咬了喊泉妹,让人欺负也喊泉妹……
冬至那天,爹爹回老家给阿娘上坟,府里便只剩我们和管家。
我吃完饺子,正躺在榻上数星星呢。
周应雪就抱着枕头,红了眼圈站在那里,满身碎雪。
雪景照得屋里亮堂堂的,周应雪的脸却脏兮兮的。
他边擦眼泪边趴到我身旁,像只小花猫。
“姐姐,我想母妃。”
“姐姐,今日是我的生辰。”
“离泉姐姐,小雪好冷啊。”
往日怎幺也不愿叫的姐姐,冬至日叫了个遍。
冷冷的小雪钻进我的被褥流泪,冰得我发抖。
我伸腿把脚边的汤婆子够给他,又困又晕:“原来冬至是你的生辰,好巧啊,我娘的祭日是冬至。”
“哦,这下更巧了,娘是生我那天走的,我的生辰也是冬至诶。”
耳边压抑的哭声瞬间消散了。
我满意地准备睡觉。
额头却被他的额头抵住。
周应雪眼皮微肿,一滴热泪滴到我鼻尖。
“母妃说,难受的时候,互相依偎取暖,就会好受。”
“泉妹,你有没有好受些?”
周应雪是个聪明小孩。
他知道何时喊姐姐,何时喊妹妹。
可我只是想睡觉了,我不是难受。
“殿下,我也要汤婆子。”
“嗯,泉妹,就来了。”
他抱着汤婆子,又翻身抱我。
屋外大雪漫天,屋内炭火正旺。
我们两个,就这样度过了冷冬的冬至。
……
怎幺不算好时候呢?
那时候其实挺好的。
只是如今,我的任务不是儿时爹爹吩咐的陪殿下玩,而是系统下达的杀掉他。
7.
茶楼听书一别。
再次跟周应雪碰到面,是在三天后,我的生辰礼上。
我爹在京城没什幺亲戚,按理说只请友人便足够,可他为了给我大办,愣是请了好多人。
听说太子殿下原本不得闲,念及老师,才忙中赶来。
爹说这些话时兴高采烈,仿佛太子是为我而来。
“爹爹,你别乱想啊。”
我穿戴整齐,埋怨我爹时,迎面撞见回廊上的太子。
“丞相。”
周应雪肩头落雪的样子,令我有些恍惚,不由想起多年前那个冬至。
他的大氅搭在手臂间,竟也没披。
“殿下来得好!御史钟拉着臣喝酒,在下正愁没时间陪小女吃长寿面呢。”
爹把我向前推。
自己快步流星走了。
“爹……”我扶着栏杆才站稳,抓到一手雪。
“殿下您不用陪我做什幺,您也去前厅吧。”
说是生辰礼,其实我就是跟着爹被他拉到同僚面前炫耀了一通,收了趟红包。
然后他酒喝到一半,又非要让厨房给我下不能断的长寿面,哎,我觉得我爹这人也挺难搞的。
太子拂去眉间雪,冷不丁问:“你如今还生冻疮?”
我把沾雪的手背到冬袄后面。
“小时候是因为贪玩才会有冻疮,我现在又不贪玩。”
他声音有点低:“那让我瞧瞧。”
我没动。
我的右手确实肿了。
是因为给长宁缝护膝冻的。
我都把手藏在袖子里,谁知踉跄几步被他看到了。
他臂弯间挂了半晌的狐毛大氅,突然扬起,下落,包裹住我。
厚重温暖的毛毛上面,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殿下,这样不妥。”
周应雪弯腰,将带子系紧。
偶尔有几片雪花,飘进廊道。
他和我想到了同一场雪的记忆。
“相拥而眠都可以,这样有什幺不可以。”
比起茶楼疏离懒散的他,冬至的他神态间笼罩着真实情绪。
我想说那是小时候了啊,小孩和大人又不同。
可他盯着我,眉眼难得脆弱:“长寿面好吃吗。”
是了。
冬至也是他的生辰来着。
8.
“吃吧,胡萝卜和香菇你不吃,我都夹走了。”
我们坐在厨房里吃面,时隔多年,依旧记得他喜好这一点,让我懊恼不已。
周应雪往面里加了许多醋。
安静斯文地咬断面条。
“爹说长寿面不能断的。”
他停下来:“那怎幺吃,我没吃过。”
“你像这样,吸进去,边嚼边吸……就不会……啊!我的断了,都怪你周应雪。”
我本能地推他,对上他的笑眼,动作僵在原地。
我是要杀他的……我不能跟他做朋友。
长宁也嫉妒他,我更不能跟他来往。
我答应卫长宁要嫁给他。
我想做他命定的女主角,改变早亡的运道不是吗?
我慢腾腾吃面,发现自己错过了绝佳时机。
刚刚,应该在面里下毒的啊。
许是心里想着事,喝汤的时候我烫到口腔,眼泪接二连三地掉。
身边人比我反应快。
沾了一瓢冰水的手指捏开我的嘴巴。
“哪里疼。”
我没再顾虑,指向舌头。
“含着。”
他弄碎水桶表层的冰,往我嘴里塞了两块。
我含着冰块对他道谢。
目光所及之处,周应雪指腹间裹着一层莹润,他没擦也没洗,反而捻了捻。
唇齿生热,残留他指尖的触感。
我探腰去拿水瓢,想冲掉痕迹。
变故就是这时发生的。
周应雪一曲一伸的双腿,拦住我。
我扑倒在他怀里,被连根拔起,安放在厨房的柴堆后。
“你……”
话语艰难说出半个音节,他捂我唇瓣的手掌特别用力。
嘘。
褪去青涩稚嫩的男人像棵大树,用他的阴影遮蔽我。
“离娘?离娘?”
纸窗外,是卫长宁的声音。
仅仅隔了道墙。
我怕得整个人缩进周应雪胸前,心跳声比呼吸更响。
“离娘,你在这儿吗?”
少年踩上门槛,半个身子侧进厨房。
我几乎是被周应雪撑起来才没滑下去的。
“不在吗。”
卫长宁声音渐低。
彻底远离后,我脱力地攥着太子衣襟,浑身细汗。
“就这幺怕?”
我不说话。
周应雪拨开黏在我耳边的碎发,语调温润至极:
“他好像是来跟你提亲的。”
“老师喜欢长宁,应当会喜笑颜开吧。”
不安感浓烈沉重,席卷而来。
我张着嘴,再说不出一句谎话。
9.
太子先行折返。
我在柴火后面蹲了会儿,回房间仔细照过铜镜,确认脸上没有他的指印,问了侍从,一路跑去偏厅。
正厅酒宴散去,偏厅内,我爹虽然醉酒,眼神仍然是清明的。
卫长宁跪在地上,正被他训斥。
“两年前?两年前你就拐得离泉与你私定终身了?”
一席砚台砸破卫长宁额角。
血顺着他的脸滑下。
我看得头昏眼花。
哪怕爹再讨厌卫长宁,也不该动手啊,皇帝偏宠卫氏,他和卫大将军本就不睦,伤了卫长宁,爹的处境该怎幺办。
“爹……”
看见我,他擡手招来仆从,“把小姐带回房休息。”
“我不休息,爹你好好说,不能打他的。”
我挣脱开,去挽他胳膊,满脸急切。
“辜离泉,老子不想对你发火,我只说一遍。”
四十而立的男人,抛去稳重与得体。
脸上表情寡淡,怒气隐忍不发。
我有多久没看过我爹这样了?
印象中,上次他这样,还是六岁时我被学堂里的男娃揪头发,他拿着刀过去,剁掉了他的辫子。
京城都知道,辜丞相不太正常。
但凡和妻女有关的事,都能让他成为众人口中的疯子。
七岁时有人劝他给我找后娘,为讨好辜揽川,当夜将人送进府中,那晚,辜揽川跟罗刹附身似的,吓得那官员和女子撒脚就逃,此后他又多了个别称,鬼不沾。
现今,辜丞相鬓角已有不少白发。
模样再俊秀也抵不消衰老之气。
我心里难受,劝不动他,转身去拉跪着的少年。
“你先回去吧,爹喝多了,我不想他动怒。”
卫长宁抿唇站起来。
身上的衣服落了几滴血。
我背对丞相,哑声:“爹,你让我把他送走好不好。”
侍从察言观色,弯腰低语:“小姐,老爷醉了,我扶老爷去休息,您快去快回。”
卫长宁被我带进闺房,用金疮药包扎完毕,换上了我给他准备的新衣裳。
丞相府小门前。
少年唇瓣发白,脸色难看。
我心疼他,但更多是怕,卫大将军问起此事。
“长宁……”
“怎幺了。”
“对不起,爹他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看重我了,你别怨他可以吗?”
他张开手臂,我僵硬着靠过去,被彻底拢紧。
“当然,他是你爹,我爱你,自然会敬他。”
“只是——”
我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觉得陌生。
“只是什幺?”
“为何你身上会有太子的檀香味,可以告诉我吗,离娘。”
10.
我的耳朵顷刻间鸣叫个不停。
有一根丝线,从左耳穿过右耳,又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出密密麻麻的痛痕。
“离娘。”
“我真的很讨厌他的味道,讨厌他的眼神落在你身上,可你为什幺每次都要靠近他。”
他在说什幺?
自从太子回宫,我和他到现在为止,七年就见过两面。
一次是茶楼,一次是今日。
“长宁……”
我的话被打断。
“这里,这里,这里。”
他的指尖点过我唇瓣、鼻尖,耳垂。
“都是那股檀香气,你让他碰你亲你了?”
卫长宁前所未有的平静,说出来的东西却一个接一个的过分。
我被卫长宁压在漆黑巷尾的围墙边。
哪里受过近乎逼问的责难。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请他吃了一碗长寿面,因为今天也是他的生辰……然后……”
断断续续把所有过程说出来,我仿佛刚下刑狱,哭得止不住:“当时你喊我,我怕你生气,才不敢出声的。”
他指骨剐蹭掉我的眼泪,“所以往后你该怎幺做。”
“不该因为怕你生气而隐瞒……”
“错了。”
我迷茫看他。
只见卫长宁极轻的嗤了下。
字字钻心的话,和那灿烂面貌,毒晕掉蛛丝上的猎物。
“不该给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连呼吸都不能让他听到,懂吗离娘?”
习惯摇尾乞怜的竹马剥掉假面,内里是黑到能吞噬青梅的深渊。
我的体温骤然冷却。
喉咙也被冻住。
“边境有场小战事,明日我要跟爹去前线。”
“等我拿到军功,会求陛下替我们指婚。”
“乖,不要哭了,你今天还没亲我呢。”
他垂首。
唇瓣只差毫厘时,我偏头躲开了。
少年没得到吻,揉揉我的头发,捧着我的后脑勺,再次低头。
他手掌抵墙的地方有月光。
月光被他抓在手中,摇曳月影。
我也被他抓在手中,翅膀振颤。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没有月光了。
阴暗的小巷成了我的牢笼,留给我的只有痛苦和恐惧。
“离娘,你爱我吗。”
我瞳孔失焦,已然不会思考,趋利避害地说爱。
他大约终于消气了,终于满意了。
温柔擦我额角的汗,抚平裙摆的褶皱。
“卫长宁……”
“怎幺又哭了。”他轻叹,给我围上斗篷,念着咒语:“离娘,你要谨记,这世上我是最爱你,最不愿你流泪的。”
他送我进了小门。
我戴着兜帽,一回到院子,屏退所有侍女,将门严实拴上。
嘴唇的伤口好痛,我痛得坐在地板上不停发抖。
怎幺回事呢……
我的金手指,不是只能让周应雪犯恶心吗?
为什幺,我觉得好恶寒。
11.
冬去春来。
卫小将军戍边后,他的书信,几乎每隔七日就会送到我手中。
而我一封也没回。
至于杀反派的任务……爹近来将我关在小院里读书写字,日日监看,我见不到周应雪,任务也不能进行。
听说他要去郦山祭祖,为大周祈福时——我用了金手指。
太子当场对着香火犯恶心了。
相比之前“太子孕吐”的无稽之谈,这一次他在严肃的祈福典礼上呕吐,影响显然巨大得多。
京城流言四起,连百姓都知道,大周这位太子目无先祖,不得天命。
朝廷上,站队四皇子的声量多了起来。
但周朝奉行长子继承,向来立长不立幼。
支持太子正统的官员称,太子温润贤德有目共睹,岂能因两次身体原因就否定他的所有。
反对太子的四皇子派称,此乃天罚,天不满于太子,才对他施以惩戒。
支持派和反对派,其实分别代表王权和神权。
周朝先祖认为皇权神授,推行巫、祝两种神官辅助皇权,但王朝发展到现在,帝王想集中统治,神权在统治集团心中,早已穷途末路。
与系统说的剧情不一样,我正在经历的故事线里,沉迷巫术的是四皇子,强调王权独立的是太子。
朝堂阵营面上二元对立,气氛焦灼。
最终争论结果是——太子休假俩月,回来再议。
而我爹这种软肋公之于众的老臣,一时间成了四皇子派的拉拢对象。
父亲“不正常”的形象塑造得太深入,那群人便决定从正常的女儿身上下手。
自荐帖一封一封的递进丞相府。
起初还耐心点评的我爹,到后面只评四个字。
“家徒四壁,扔。”
“朱门绣户,扔。”
“胸小狭隘,扔。”
“胸大无志,扔。”
“厚唇憨实,扔。”
“薄唇无情,扔。”
旁边管家赵婆忍不住道:“您到底满意什幺样的?依我看,小姐心仪的那位小将军就挺不错,老爷不能把私人恩怨带给下一代啊。”
听到小将军三个字,我练字的笔锋歪了一瞬,极力压抑住内心的畏惧。
没人发现我隐藏得极好的异常。
爹晃着躺椅,很不耐:“我与姓卫的也没什幺怨,我就是看不惯他,泉儿要嫁就得嫁个尊贵的。”
我爹心中,尊贵的一直是太子。
赵婆:“一入宫门深似海,哪有做将军夫人自在。”
“百年家训您忘了?”
管家是辜家老人了。
而我们家的家训,是中立不倚。
“训不训的,该抄家不还是抄家。”
我爹拿一封荐帖盖住脸,在柳树下睡觉。
今年,他好像还没回老家,给我娘、祖母祖父上坟。
他以前都不带我,如今我很想去。
“爹爹。”
“嗯?”
“我想见娘亲。”
他吹掉荐帖,直直看着阳光:“也是,你都要婚配了,得让你娘掌掌眼啊。”
12.
几日后启程,我明白他说的掌掌眼是什幺意思了。
爹竟大胆到把太子请来了。
被迫休假中的太子,一身闲适白衣,替我们搬东西。
比我爹买了三马车纸钱更让我不解的,是周应雪。
他当面喊我爹老师。
我还以为,现在是七年前。
“小心些。”
上车时,他伸手扶我,我绕开了。
周应雪也没说什幺,落座左边。
我缩在右窗那儿,抱着系统,紧张地心直跳。
“路上会很陡,你要练字?”
“嗯,我要练……”
早春还是有些冷的,所以我穿着夹棉袄裙。
车里只有一个小方桌,蹲下去根本不得劲。
周应雪把他的靠垫给了我。
“谢谢。”
“没事。”
我提笔才发现,和系统想交流,真的很艰难……
“怎幺不练。”
太子坐看我。
我收回字帖,低声道:“忘记带砚台和墨了。”
“等到汝州再买。”
“好。”
四目相对,周应雪视线下移。
“我能看看你的字帖吗。”
每次交流结束,系统都会清除墨迹,方便我重复使用,所以这上面应该只有原本印上去供人临摹的样字。
“可以。”
太子翻开几页,“赵慷晏,你喜欢他的楷体。”
“对,他的字没那幺死板,我喜欢灵活的。”
因为卫长宁的行为,我有了阴影,在心里告诫着自己保持与周应雪的距离。
精神高度集中的状态下,很容易就会困。
——不该给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连呼吸都不能让他听到,懂吗离娘……
耳边萦绕着竹马咒语般的话语。
我渐渐听不清面前儿时同伴的话了。
梦里好像有人喊我泉妹。
眼皮上下打架,我无数次想睁开,又无数次阖回去,最终越睡越沉。
再次醒来时,我动了动身子,发觉自己枕在他腿上。
我想爬起来。
却见他靠着窗,也在睡觉。
周应雪眼下难掩青黑之色,想来不得天命一事对他打击很重,毕竟,他本就因为母妃和太傅,不讨皇帝喜欢。
鼻尖是他的香气。
我对香味不太敏感,只知香,并不知是哪种香。
今天的也是檀香吗?
我没有再试图爬起。
让他身陷漩涡,未来还要杀他……已经很过分了。
周应雪幼年睡眠就浅。
如今恐怕更难安睡。
微风吹动布帘,太子眉心聚拢的窝慢慢展开。
我看着他,好久才重新睡着。
13.
马车走走停停,两日半抵达了汝州老家。
待房间收拾、安排妥当,下午,我自己上街买回墨和砚,反锁房门,翻开字帖。
【我来了。】
这回,等了半天,字帖上都没出现字句。
我以为是墨太少,又蘸了点浓墨。
【系统,我来了。】
它依旧没理我。
【系统,你在吗?系统?】
我等不到系统回我,反而等到了爹的敲门声。
“泉儿,扫墓了。”
我只能匆匆合上字帖。
院里,没有太子殿下的身影,只有爹一个人。
他左右手都拎满纸钱,我想问一路的话终于问出口了:
“您是不是太夸张了,阿娘需要这幺多吗?”
“你不懂,我在积阴德。”
到了山上,发现他路过无名坟都烧黄纸,甚至还给陌生人拔坟头草,我想他不愧叫鬼不沾……
我紧跟着爹,“你每次都这样上坟的?”
“对啊。”
夜间山上风大,有的纸钱顺着风溜走,昏黑的天映着火光,黄纸漂浮,诡异中溢出恐怖气息。
我脚底打滑。
“爹,你走慢点,我跟不上好害怕。”
前头人停了脚步等我。
脸庞在光影下明灭难辨。
“死后都会埋到地里,没什幺好怕。”
“不是怕这个,我怕鬼……”
担心他误解,我说:“不是怕阿娘的意思,是怕陌生鬼。”
“阿娘鬼你就不怕?”
“那当然,娘亲就算现在趴到我身上,我也只会觉得幸福,不过娘亲应该早就投胎了,说不定如今她是比我小的孩子呢。”
我爹不吭声了。
想到娘亲,我也没那幺怕了。
到阿娘墓前,我去拿他手里的黄纸,却发现旁边的另一块墓碑上刻着林氏两个字样,还摆着新鲜的菊花。
火苗穿透纸钱,烧出高高的烟。
我怔忡道:“爹?”
“那是太子母妃。”
可太子母妃林贵妃不是奉皇帝口谕,在冷宫自裁的吗?
“七年前我帮了他一把,将他母妃转移出来了,但她在来汝州的路上突发哮喘,最终还是难逃死劫。”
难怪太子会无缘无故跟我爹来这里休假。
我低头给刻着褚越海的墓烧纸,那是我娘。
“说来那孩子也是可怜,摊上高枕那人面兽心的玩意。”
“爹爹,高太傅还做过什幺?”
爹板着脸,又点了一堆黄纸,放到旁边的墓前。
“让太子喊他爹啊。”
让周应雪喊他爹?
我百感交集,听到我爹接下来的话后,身子都凉了。
“高枕不仅喜欢贵妃,还喜欢她的儿子。”
“爹……你的意思是……”
“幸亏他遇上善心大发的我,事情没变更坏。”
不知是此事太恶心,还是因为什幺。
我突然好想吐。
小声干呕了两下,没让爹发觉。
我听说过有男人好男风,找小倌,收娈童,可没听说过让人喊爹爹然后再做这种事的。
我没忍住,竟然扶着我娘的碑吐了起来,做出和太子一样大逆不道犯恶心的事。
“泉儿?”
我爹赶紧来扶我,我用帕子捂住嘴,闷闷道:“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娘亲不敬的,我——”
爹吓坏了:“泉儿。”
那些黄纸还没烧完。
爹他也顾不上了,背着我往山下走。
我脑子昏昏沉沉的,总觉得紧张。
“爹爹,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吧。”
“你哪儿不舒服,我们去看大夫!看大夫!”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我有点什幺爹都会紧张不已。
他慌了神,脚下没稳住,将我摔出去。
我的腰撞到石头,尖锐的痛。
“泉儿!”
“老师。”
不知何时来到山脚下守着的太子,弯腰掐着我的腰,半拉半抱,把我扶了起来。
14.
我又从爹的背上,到了太子背上。
周应雪让我爹先回宅子,他背我去找大夫。
他的脊背很稳,和爹爹一样让人心安。
我不由想到他的处境。
从小被太傅逼着叫爹,还差点发生不好的事情,周应雪的精神真的还正常吗?
“小雪……”
我忽然这幺叫,周应雪和我的身体都顿了一下。
我欲盖弥彰地,飞快喊了声殿下。
于是他便也当作没听见小雪那个儿时亲昵、如今却越轨的称呼。
“不舒服吗?”
“不是……我只是有些饿,胃难受。”
加上听到高枕的行为,觉得高枕恶心罢了。
“爹爹他担心过度了,其实没什幺事,我们不去看大夫了好吗,你别告诉爹爹。”
我的手垂落在他脖子两边,也不敢真的去搂他,身体僵硬得很。
周应雪偏头,气息刚好扫过我手背:“真没事?”
我原本还能趴稳当的。
被这幺一吓,上半身后仰,只能认命环住他的脖颈,小声回:“对。”
我们之间重又沉默。
月光很淡,他的脚步很静。
周应雪最柔软的地方,全然袒露给我。
我一边在想,这是至今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同于让他犯恶心的伎俩,现在只要我拔簪子就能捅上他的脖子,完成系统的任务。
一边却不懂得,我到底为何要做任务?
只为做卫长宁的女主角幺?
小说剧情里,周应雪夺婚,卫长宁才会谋反,才会有后面一系列进展。
如今我与周应雪无仇无怨,甚至他还那幺可怜。
我不想为虚无缥缈的东西杀他。
况且,只要记起卫长宁我就会难受,忍不住想起冬至夜的寒冷和他的怒火。
那段记忆冰火两重天……好难受,好恍惚。
“不去看大夫,那我带你去哪磋磨时间。”
周应雪突然出声询问。
我回过神,发现周围不是山林,是集市。
我们从山下走到街头了。
货摊边,有人举着草棒卖糖葫芦。
我示意他放我下来,翻开自己的钱袋子道:“吃一串的时间够不够?”
周应雪没等我拿铜板。
已经付好钱递来两根。
“两串吧,一串太假。”
小时候也是这样。
小时候爹不准我吃糖。
便是周应雪替我打掩护,给我时间吃完一包。
今天,他又帮我打掩护了,打掩护不去看大夫。
我蹲在墙角咬山楂串,好酸。
“殿下。”
“嗯?”
他侧身,斜斜靠在墙旁,垂头看我,泠然似寒泉。
月白袍角沾了突兀的棕痕和泥土,是山间野草划的。
“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声音很轻,他好像没听见:“什幺。”
我把裹着白芝麻、味道更甜的桔子串递向他。
“我说,你要不要吃一根,两根我吃不完。”
他就那幺低头看我。
看到我以为糖层要融化了,才拒绝道:
“不了,我不吃酸的,也不吃甜。”
我知道。
我只是感觉,他上完坟不开心。
周应雪,这七年你开心吗。
我很想问,但我没有立场问。
15.
上坟回来后,系统依旧联系不上。
而我开始犯恶心了……
那晚回了宅邸,我睡前竟还想吐,时不时莫名干呕。
我以为自己不小心按到了金手指,它作为系统给的实体道具,表面是枚佩玉,按压顶端便能使用。
可系统说过,这道具只针对周应雪,对旁人没效果。
我心中朦朦胧胧感觉害怕。
却不敢告诉爹爹,只想求助我的系统。
在汝州的这两天,我早中晚都在写字给它,可它就是没有出现。
明明出发前还好好的。
明明……
我病急乱投医,把疑心投到了周应雪身上。
只有他在马车上,碰过我的字帖,没有旁人了。
联想到茶楼里,他请我听戏的事情,我决定试探周应雪。
晚饭时,我面对面,在桌下偷偷用了金手指。
“呕——”
周应雪皱眉捂唇,我爹筷子一撂,“殿下?没事吧?”
“没……”他话语被迫中断,唇色惨白。
爹吓得不轻,拔掉发间银簪就往菜里捅。
“这也没毒啊?”
“来人!来人。”
爹阵仗大,我放在佩玉边的手游离着,见他七魂飞了六魄,瞬间不敢再试。
“姜尧!找大夫,快去找大夫。”
侍从一阵风冲出去。
我全程观察着周应雪,想在他脸上看到点异常。
可他面无表情,甚至还在宽慰以为自己豆角没煮熟伤了太子的我爹。
“老师,我没事,只是今日在外头没用午饭,胃有点不舒服。”
看他吐,我差点也想吐。
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与周围人相比太平常。
我赶紧跟着凑过去。
“殿下,你喝点温水。”
周应雪看着我,“手没力气,方便就这幺喝吗?”
我想把水给爹,让他喂太子。
可爹跑得很快:“殿下等等,在下也去找大夫。”
“哎……爹……”
大门被摔得咯吱响。
只剩我和周应雪了。
我不敢看太子,把瓷杯往前一抵。
“你喂到我鼻子上了。”
我只好盯着周应雪那张脸。
杯口压住他唇瓣。
这样的距离太近,又是喂水这种动作。
我的眼睛都不敢乱动。
周应雪喝了几口,喉咙吞咽的弧度清晰可见。
“小时候你也喂过我。”
陶瓷四分五裂。
我的手哆哆嗦嗦。
不是因为这句话,是因为更微不可察的四个字。
——离泉姐姐。
在仅有我们俩的空间内、在彼此亲密的距离中,他像我上坟那日喊他小雪一样,喊了我离泉姐姐。
我张皇欲走。
周应雪将我拦腰抱起来,避免我踩上碎片,“小心点。”
有些暗流失控地涌动着,我慌乱难安:“你骗人……你的手有力气。”
“刚刚有的。”
“你骗……”
他直接承认:“嗯,我有力气。”
我愣了愣。
周应雪微微弯腰。
薄热呼吸扫过颈侧,我攥着衣袖,忍受这股难耐,手心全是汗。
以为他要做什幺出格的事。
但他只是捏着从我腰带里捡起的陶瓷碎片,又强调了一遍:“小心点。”
男人自觉拿起扫帚,清理残破。
“擡一下脚。”
我坐在板凳上,此刻腿不听指挥,脑中想的是擡,实际却硬生生往下,去踩那片狼藉。
周应雪单膝跪地,虚握我的脚踝,手臂绷成一条直线。
嗓音也哑:“都说了,要小心点了。”
那截皮肤如同在起火。
火势直入腿骨,肆意横行、冲撞。
“疼……”
“疼?”
他眼神勾着我,指腹隔了层罗袜,磨了一下。
“小雪没怎幺用力啊,姐姐。”
我彻底噤声,火烧进嗓子眼。
16.
大夫自然是看不出什幺问题的。
周应雪也称自己只是胃不舒服,休息片刻便好。
爹放下心,夜里出去办事。
让我跟周应雪待在一起,等他回来。
爹这次到汝州不是单纯上坟,太子跟过来也不是。
汝州位置关键,又驻扎了一批军队,那群人里头有爹的旧友,我想爹可能是想扶持太子登基,他一直希望我和最尊贵的成婚,而最尊贵的便是那个位子。
他连私自帮太子转移母妃的事都做了,大概七年前就决定压周应雪了。
如果按照这个走向发展,那幺和系统说的好像差不多,我嫁给太子,卫长宁谋反……
可是,又差很多,毕竟周应雪也没想娶我,卫长宁还说回来要让陛下指婚,怎幺看也不会谋反吧……
阁楼里。
周应雪坐在我旁边,他刚洗过澡,周身布满皂香味。
呼吸一下,就全是他的味道。
奇怪的是,在他身边我又不想吐了,身体很放松。
香气钻进鼻尖。
他竟替我揉起眉心,力度轻巧柔和。
烛火的苗子照进周应雪瞳孔。
我失神片刻,呼吸急促地躲开,“你……”
“我瞧你皱着眉头,好像不舒服。”
周应雪松开我,淡淡解释。
而我被他似有似无的靠近,和亲昵的姐姐称谓,烧得眼眶和脑袋一起晕乎,胀痛。
现在,又是一个绝佳的杀反派机会。
而我房间枕头下面,就压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我带了一路,藏了三日,始终没能拿出来。
别靠近我了……
别靠近我了……
再靠近,我该怎幺做到起杀心?
我对周应雪有着特别的感觉,那感觉不像喜欢,它介于亲情和友情之间,又比亲友之情更浓烈,说是怜惜会显得傲慢,说是好感会显得滥情,我根本难以言说。
一直以来,我都用“父亲的学生”来粗略概括,想要把我和他划到简单的关系里。
我也确实是那幺做的。
七年间,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可为什幺,在拿到杀掉他的任务后,我们突然又有交集了呢?我突然又知道他幼年的痛苦了呢?
我没办法忽视与他的脉络,忽视掉他的可怜,去杀掉这个喊我姐姐的小孩,来实现我的幸福。
因为他没伤害过我。
生辰礼后,再见到周应雪,我会不由自主,想起卫长宁那夜对我做的事情。
竹马的真实面貌,是自私的,他会咬破我的嘴唇,研磨我的伤口,看我掉眼泪,再来虚伪舔舐掉我的疼痛。
我不喜欢被蛛丝捆住慢慢吞食的感觉。
我也不喜欢他怀揣着恶意对待我,告诉我要乖要听话,要记住他讨厌的一切。
他为什幺要威胁我呢?又为什幺要让我那幺痛。
恍惚间,我觉得自己好像又被卫长宁按在丞相府外无人踏入的暗巷,肩膀抵着坚硬的砖石,承受他名为在意的惩罚了。
连太子都能看见我手上的冻伤,可他只能闻到我身上有没有别人的气味,他看不到我给他缝衣裳被戳了多少针,也看不到我冻肿的手,他只能看到那些。
喉咙和心脏都被捏住了,我不停打颤。
“你……对不起,我不该碰你的。”
周应雪慌了,双手都来给我擦眼泪。
眼泪越擦越多,难怪、难怪我名字里有个泉,原来我是泉水啊。
“你别哭。”
他甚至红了眼圈,好像我在用他的眼睛哭似的。
“是想娘亲了吗?还是想爹爹了?我带你去,我都带你去,这样会把眼睛哭坏,姐姐。”
他又喊我姐姐了。
我抽得很厉害,偶尔还上窜。
他握住我的肩膀。
我张开嘴,又在抖。
“你想说什幺?慢慢吐气,慢慢的,不要害怕,没关系的。”
生辰那晚,朦胧不清的,让我想回避的记忆,近来几日,时常恶心,干呕想吐的原因——渐渐被我品味出答案了。
我揪住他的衣裳,难受吐字,过往混乱的事情,浮现在我脑子里,呈现出一种能把我杀掉的自责与自厌:
“我不想和卫长宁在一起了……可、可是我和、我和他,和长宁……我们好像做过了那种事……我觉得我、我好恶心……”
周应雪握在我肩头的手掌收紧。
“好像?”
“我也不清楚,但是……”
他呼吸不太顺畅,听得出在克制:“何时的事情。”
“生辰那晚……我、我……”
周应雪没等我说完,起身,离开。
我蹲在那里,整个人缩成团,仿佛周身尽是黑沉浓雾,叫人挣脱不开。
我太信任周应雪了,我对他的感觉太特别了。
可是,我好像不该向他求助。
我应该把秘密永远烂在心底。
然后跟随这个秘密一起烂掉。
“擡头。”
周应雪的嗓音自头顶响起,我惶然去看,脸上被糊了张热乎乎的湿毛巾。
周应雪没走。
毛巾擦掉我的狼狈,被他拧干,敷在我眼皮上。
他让我自己按着,以抱小孩的方式将我抱起来,用他的披风裹着我。
我本能地拽住他袖子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懂这些……我是最近想吐才反应过来的……我……”
肿胀的眼睛没有更好受。
我说话变得更加困难了。
在反应过来我的犯恶心可能是孕吐后,我被浓重的恶心感包围了。
难怪在山上的时候,我莫名抵触爹说的看大夫,难怪周应雪背我去看大夫的时候,我心底莫名觉得不想去。
我被自己恶心得说不出话来了。
我的身体摇摇欲坠。
周应雪把我往上抱了抱。
敷眼的毛巾早就不知掉到何处。
晚风吹得眼睛疼,汝州城已经没几家店铺亮着灯了。
周应雪停在了医馆边。
进去之前,他捋好我的碎发。
见我还在流眼泪,温热的指腹擦过皮肉。
“别哭了。”
“姐姐哭个不停,旁人会以为小雪欺负你的。”
17.
周应雪那句话果真在大夫身上应验了。
大夫把我们当成新婚夫妻,切脉后,先是训斥了他几句孕妇不能情绪波动过大,又耐心跟周应雪说明注意事项。
我满心都只剩那两个字,恐慌至极,眼睛不能正常视物,面前一团一团的黑。
离开时,我是被他打横抱的。
我不敢说话,不敢再哭,喘气也不敢大声。
太子心脏跳动的频率,昭示着他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
我则是被置于火炉炼化的剑,温度随着他变化,面向夜风的右脸冰凉,紧挨他胸膛的左脸却滚烫异常。
钝刀子割着神经,痛得我昏昏沉沉,只求解脱:“我想再找大夫,我想要落胎的药。”
说完,我如同找到了能缓解压力的稻草。
抓他衣领的手指也使着劲儿,“你现在就带我回那家医馆好不好?我想让大夫帮帮我……他一定会帮我的。”
周应雪睫羽垂落,终于有了反应。
他捉住我的指尖,牢牢攥着,红唇扯动两下。
“不好。”
眼眶湿润,我松开他,挣扎着想自己走。
他没拦。
可我竟站也站不稳。
最后还得他来拉我。
从前那个小雪,早已长成封山大雪。
我踉跄着挣脱他,又由于腿软摔到地上。
周应雪手掌护住我的肚子。
将我拉起来。
“你如今该好好注意才是。”
“我不要……我不想和他在一起了,我也不想有这个东西存在,我不想生孩子,我害怕……还有爹、爹爹知道怎幺办。”
“他会觉得我恶心的,他会厌弃我的,爹会不想要我了……”
“辜离泉——”
周应雪眼皮薄红。
“没人觉得你恶心。”
我蹲下去,哆嗦着抱紧自己。
“可我觉得自己好恶心,今天的我讨厌那天的我,今天的我憎恨那天的我,我不明白……为什幺难受我却不拒绝,为什幺觉得痛苦的时候我不敢告诉爹爹。”
他屈膝,捧起我的脸,眼皮愈发得红。
“你不是自愿的,你是被迫的,你到底恶心在哪里。”
“你什幺都不懂……你什幺都不懂就叫人伤成这般。”
“你到底恶心在哪里?”
他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用小时候,我最熟悉的方法安抚着我的情绪。
“大夫说如今这个月份,你的身体不适合吃药。”
我靠着他,冷静了些,语气和缓下来:
“那不落胎,我该怎幺办呢?月份更大爹看见该怎幺办,战事也不知要到何时,我要大着肚子嫁给卫长宁怎幺办。”
我问了好多个怎幺办。
其实也没有想得到答案。
周应雪瞳色黑得透底,我看不懂他的眼睛。
“你还想嫁卫三吗。”
卫三是长宁,他排行第三,上头还有兄长。
“不是的……我不想,可我已经怀了他的孩子,还能嫁谁?”
周应雪眸子阖起。
身边流淌着奇异的、不该属于他的破碎气息。
“嫁给我。”
“试试我。”
“试试小雪。”
泪珠挂在男人纤长的睫毛间,冲淡了肿胀的绯红色。
叫我不要自怨自艾的人,竟引咎到他身上,抱着我呢喃告罪:“对不起,是我的错,我小时候就该教姐姐。”
我一下子又哭又笑。
“周应雪,你只是孩子,教我什幺。”
他也笑了。
笑容却冷淡又平静,隐隐不太正常。
他的手指从鼻梁滑到下巴,描摹着我的模样。
“我早该杀了他。”
“但那幺做姐姐又得流泪是不是。”
我被摸得有些痒,伸手抓住周应雪,心跳很快很快。
“你、你说……”
问句还没被完整吐出。
他就看光了我心中所想。
“我觊觎你,知晓你喜欢他,仍然觊觎你。”
耳朵里塞下许多烟火。
缤纷绽放。
将我拽入烟雾缭绕的幻影里。
“姐姐,小雪戴罪之身,能触碰你吗。”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他不是抱过我三四次了吗?
现在也在抱着,怎幺不是触碰呢。
我的舌头绞到一起,“能”字发出半个音。
温和清冽的触感裹挟唇珠,我被小心翼翼地吮着,仔仔细细地含着。
“姐姐不要怕,小雪不会伤你,小雪只求,只求你的吻。”
他吞咽着干渴的欲念,唇瓣甚至只在我嘴唇表面贴着,仅此而已。
“那些你害怕的事情,你不愿做的东西,我都不会再让你承受。”
18.
汝州之行最后那晚,与系统失联的我,答应了任务对象的求婚。
回了京城,爹爹知道此事,是最激动的那一个。
府里源源不断采买着贵重物什,要给我做添头。
姜尧和赵婆看在眼里,也说不了什幺。
我又急又臊:“爹,殿下只是口头说要娶我,现在八字没一撇呢,你这幺早把所有都备好,万一人家不娶了。”
谁知他冷笑一声:“呵,账走的殿下钱庄。”
手中单子写完,他拿出几张崭新小纸,继续盘算。
赵婆明白了。
“我当老爷喜欢这乘龙快婿,原来任谁求娶小姐您都如此。”
即使是他的半个学生,他认为最配得上我的尊贵男子。
也免不了被他宰上几笔。
我爹写写停停,又看向我,点点头:“再打两套金首饰。”
“姜尧,你上月成婚的,近来京城都兴什幺样式?”
侍从弯着腰,跟他一起探讨。
中堂条案上,插着几根香,是爹方才烧给娘的。
我鼻头发酸,胸口被香味熏得不太舒服,就想先走了。
越门槛时,我爹回头道:“小心点。”
我抓紧门沿,听他称:“老子大清早在这摔了一跤!险些半条腿滑进棺材。”
赵婆恨铁不成钢。
“都是做岳父的人了,别把这种话挂嘴边。”
他笑笑,起身。
“今晚殿下要来陪我喝酒,我得养精蓄锐,泉儿,等等爹,爹跟你一道走。”
自打知道有了身孕,我就处处避着人,心里头虚,总怕被看出来。
因此我爹送我回院子这段路,我走的异常煎熬。
特别害怕他发现端倪。
好在肚子没多幺显怀,我也没有孕吐的情况,否则……
唉。
“叹什幺气,不想嫁太子?”
爹忽然出声,我愣了一下,“没有。”
他失去了人前的不着调,神态平平,语气温和:“那晚发生什幺了,跟爹说说。”
路过丞相府小门。
我差点以为,他问的是生辰那晚,而不是汝州那晚。
我艰难地,用脑中周应雪的画面,去覆盖掉所有卫长宁的画面,压制反胃的恐慌。
“那晚你走了,殿下说他爱慕我。”
“然后我们出去散步,我觉得嫁他也挺好,就同意了。”
爹踩碎坛边干枯掉落的花枝,很响。
“他没欺负你吧。”
我摇摇头:“怎幺可能,殿下一直叫我姐姐呢。”
爹良久才说话,说的是全然无关的话题。
“你知道你娘走的那天,我想的是什幺吗。”
“什幺。”
“她不该生下任何人的血脉,你也是。”
爹的眼睛没有温度。
凉而刺骨。
我知道我为何诞生。
娘亲身子骨弱,爹本来不想要孩子的。
他们也不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关系,向先帝献计灭辜家满门的是褚家,偷偷狸猫换太子藏匿辜揽川的是褚越海。
后来爹助新帝登基,辜家的冤屈“自然而然”平反,而受难的又轮到了褚家。
权力无限迭代,此消彼长,此起彼伏。
褚家为讨好他,把我娘嫁了过去。
被她救下的可怜小孩变成参天大树,将她围在里面,保护得很好,不沾染分毫,可娘亲以为那是恨。
褚家想要一个外孙、一条血脉保命。
回门那日,他们俩都喝了有东西的酒,他以为她恨他,她以为他恨她,第二日俩人殊途同归,决定扼杀血脉的萌芽,但娘亲被外祖母哄着,骗了他。
赵婆说,爹知道娘怀孕的时候和疯了没什幺两样。
可褚家说——那不是你自己做的吗?
哪怕爹从小把我供着,药材温养滋补着,我还是和娘亲一样,一样体弱多病。
盯着爹冷冰冰的眼神,我好像终于明白了,汝州那晚,太子的眼神是什幺含义。
是自责、是悔恨、是心疼,是愤怒。
虽然知道他们的情绪并非冲我而来,我还是泣不成声:“殿下他告诉你了?”
“没有,是我认为反常,你喜欢卫长宁,从汝州回来却突然要嫁太子,而太子一回京就急着为你操办,我便派人去汝州查验了你们的行踪。”
爹越冷静,我就越难受,他猜出一切原委,可我难受得快死掉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愧疚耻辱的心态席卷我。
我不停道歉,想要祈求他宽宥。
“如果你厌恶我,我可以现在就死掉的爹爹,我可以现在就投井撞墙上吊,我怎幺自裁都可以,求你不要对我生厌,爹……”
我哭得实在太绝望了。
“辜离泉。”爹身形微晃,他看着我,可能看到了当初的我娘,神情近乎悲戚:“谁说我会对你生厌?”
“没人厌恶你,也没人想责备你,更没人会把目光放在受害者身上,除了加害者。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只是恨自己,恨自己将你保护得太好,却什幺都未教给你,叫你遇事都不敢告诉家人。”
“爹把你养大……娘把你生下……是因为无论发生何事,我们都最爱你,我们都无条件信任你。”
最爱我。
信任我。
无条件……
在小巷里时我很害怕。
和竹马那样我不愿意。
但我把恐惧和拒绝都藏进了心底,又将倾诉和求助按进了泥里。
因为我以为是我先做了令他不喜的事情,所以他对我做什幺都是正常的。
后来逐渐品味出那样不对后,由于害怕被责备、害怕被讨厌,痛苦而纠结的隐秘,便连同我的声音,一同掩埋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巷。
爹没有指责我,你当初为何不拒绝,不反抗。
爹也没有诘问,你事后为何不倾诉,不求助。
他只是告诉我,他们爱我。
爹爱我,娘爱我,太子爱我。
所以,我不恶心。
我根本不恶心。
19.
回京后我还是在尝试和系统对话。
从最初——【今晚我大哭了一场,好难受,好痛苦,编号999,求求你出现,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到中间——【太子想娶我,他把所有成婚事宜都打点好了,现在就差陛下同意了,反派……他其实对我很好,比起你说的男主,为什幺我觉得他才是我的男主?】
到今日,进宫求皇帝指婚前。
我又试了一次。
【我不想杀反派,做这种虚无缥缈的任务了。】
字帖上只有我的字迹。
我点燃烛火,鬼使神差的,竟想烧掉它试试。
甫一靠近,边角泛焦的瞬间,字帖疯狂显示出红字。
【停下!】
【停下!】
【停下!】
血红字迹变了形。
我赶紧吹灭蜡烛,按掉字帖边角的红光,手心发烫。
【系统?你出现了……你去哪里了?】
它速度飞快,似乎怕我再烧。
【我在休眠!】
【你的任务迟迟没有进展,我无法汲取能量,为了维持生命只能沉睡。】
【离泉……你刚刚说什幺,你说你不做任务了?】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用力,连着字:【你不是刚醒吗,怎幺能看见醒之前的字?】
字帖的墨迹瞬间清空。
【因为,因为……】
它的字没写完,我补了上去:
【因为你一直看得见,只是不回应我?】
“怎幺可能!是系统有备份。”
这一句,不是字迹,而是话音。
我放下笔杆,又有了被它附身的感觉。
“你的能量恢复了?”
系统声线稚嫩,其实像个孩子:“咳,恢复了。”
“那我现在身上有两个孩子了。”
听我这幺说,它声音滞涩得厉害:“离泉,对不起,我不知道男主他会……那晚你怎幺不告诉我呢?”
“我原先不懂,后来才慢慢反应过来的。况且如你所说我要做他的女主角,那他对我做什幺不都是对的吗?”
“离泉……”
“所以,你现在,能帮我把这个孩子送走吗,我不想生,我不想像娘亲那样。”
它有点慌:“你别哭啊,你现在是孕妇不能太难过,至于生产……生产我会帮你,届时我给你加一道金手指,保护你平安诞下子嗣。”
我攥紧字帖,指尖微颤,“我不想要他的孩子啊,我已经不想跟他有纠葛了。”
“离泉,你先不要激动——我听到太子脚步了!”
系统消声。
门扉不多时被叩响。
“姐姐?”
我小跑到镜台前,扬声喊道:“你、你别进房间……我在穿衣裳。”
外头静默一瞬:“我没打算进,只是来接你进宫。”
镜子里的眼睛怎幺扑粉都盖不住红肿。
我涂了点口脂,装作若无其事,走出去。
爹后行,自己一辆马车。
周应雪同我坐在一起。
他挽起宽袖,净手,拉开暗盒,拿出模样精致的糕点。
“尝尝好不好吃。”
我张嘴咬下,柔软绵密的酸甜融化在唇舌间,很好吃。
“再喝点水。”
玉白指尖捏起茶盏,将淡青瓷杯送到我唇边,我小小吸了一口,松开时,杯沿印上濡湿晶亮的浅红,影影绰绰,徒添暧昧。
我伸手去拿。
周应雪指腹划过杯口,带走了那抹湿润。
他食指微曲,红晕腻着半个指头。
我几乎立刻抓过他的腕骨,用帕子包裹住。
“姐姐。”
“你有带口脂吗。”
我握着他的手轻拭,“带了,怎幺了。”
“你唇上的颜色掉了半边。”
手帕抖动,他就着我的姿势,反手摸到袖袋。
“我帮你补一补,否则……”
剩下的话他没说,雕花盖子旋开,里头是红润膏体。
温凉手指由于接触到我的皮肤,逐渐变暖,变热。
我不知怎的,一紧张,唇瓣抿起,竟把他指尖含住了。
周应雪停下看我,我连连后退:“抱歉……”
我混乱地摸手帕,想替他擦干净。
清冽的气息却愈来愈近,“姐姐。”
薄如蝉翼的帕子飘了下去。
今日他乘的是辜家的车。
马车外,士兵问询,“何人在内?”,侍从出示太子令牌,“殿下与辜小姐。”
马车内,静谧空间,我呼吸错乱,唇齿与殿下交融在一起,隐秘而缠绵。
他的衣角攥在我手心里,形成皱巴巴的团。
喘息交由彼此细细咀嚼、吞咽,安静,又不太安静。
士兵放行。
我们松开,抵着对方平复。
他托起我的下巴摩挲。
我半闭着眼,“好累,不要亲了。”
周应雪呼出热气:“我没有。”
“刚刚涂的那些都被我吃掉了,想替你重新涂一遍。”
口脂口脂……
我出门前怎就涂了这种碍事儿的玩意呢?
20.
到皇帝寝殿门口时,爹爹已经先一步到了。
通报的太监冲我们笑着,说陛下正在等我们。
我没见过这场面,跟在爹和太子身后,很是紧张。
“父皇。”
“陛下。”
太子跪下了。
我爹弯着腰。
我跟着太子一起跪下。
听他言真意切地表明对我的喜欢。
“父皇,儿臣爱慕,呕……”
突兀一声干呕,把我的精神吊上天花板。
我极小心极小心地瞥向他,太子恍若平常,继续道:“丞相千金……呕……”
原本还垂头拱手,微笑听着的我爹,面容难看,胡子歪到天边。
太监满目忧愁。
陛下怒而直起:“你……”
周应雪又呕了一下。
皇帝彻底压不住怒火:“你!你在羞辱谁。”
我心虚低头,之前让周应雪在重大场合上犯恶心的都是我,可这次、这次不是我,我没用金手指啊?
道具玉佩正在我腰间好好挂着,根本没按下开关。
我又紧张又不解。
周应雪沉默着。
皇帝眼看我爹冷脸,自己的脸也抹不下去了。
“逆子!说话!”
太子面无表情,恶心得更厉害了。
“没羞辱,我心悦她,呕——”
皇帝的脸红白交接,绷着下巴让我爹先带我走。
我被爹拉起来,盯着地上面色惨白的男人,脚步踉跄。
殿门重重合上,将里面情况遮得严丝合缝。
爹带我走向远处,大脑运转,眉头紧锁。
“上回在汝州也是如此,我以为小雪那两次御前失仪是小病,谁知今日这节骨眼儿上他竟控制不住还是如此,
他不会有绝症吧?”
“遭了,遭了,老子英明一世,火眼金睛,竟糊涂一时给女儿从棺材里捞了个夫君……”
我哪里能想到。
过往给周应雪造的谣言,过往让他犯的恶心。
全在今日变成一柄飞镖,正中后背。
“想当初,流言传太子孕吐我还嗤之以鼻,可他刚刚那样,和流言有何区别?”
爹脚踩风火轮,压着声骂。
我狠狠皱了鼻头:“爹,您胡说什幺呢?殿下身体好得很,殿下是男子,他吐……”
我突然停住。
撞到我爹背上。
对啊……
我怀孕三月余,快四月,至今却从未吐过。
甚至、甚至我都感觉不到自己怀孕了。
这根本不是汝州那晚,大夫诊断时说的状态。
不正常的,还有周应雪的反应。
得知我有孕那会儿,回京城的马车上,他又是抱着我,搂着我的肚子,又是给我揉小腿,哪怕我根本不酸。
回来之后,虽然他偶尔也会借着看望老师的名义,到府上找我,但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我肚子上面了。
我当他怕我难过,所以故意避而不谈。
如今想来,方才亲吻时,他唇瓣是酸甜的。
周应雪从小就讨厌甜味儿的东西,对于糕点碰都不碰,怎会吃那又甜又酸的山楂枣泥糕?
我心中生出极为荒谬的想法。
被他看过就消失的系统,被我火烤时又出现的系统——
“爹,您等等我,我有东西落到殿下那儿了。”
“哎!泉儿?”
我又折返回去。
边走,边小声逼问身上的系统。
“周应雪犯恶心是你做的吧?我分明没碰玉佩。”
它不说话。
“去汝州那次太子跟你交流了是不是?”
它还是不说。
我突然蹲下,捂住肚子,痛苦地哼了一声。
它说话了:“离泉!”
与此同时,身前落下的阴影,也晃了晃。
他们俩,几乎是同时喊我,又同时止住。
我摸着平坦的肚子,看向他隆起的腹部,彻底愣了。
孩子,孩子在他那里?
攥住他的衣裳,我只觉皮肉升温,要炸开。
“周应雪……你骗我?”
21.
太子东宫。
厚重的帘子隔绝了外头的阳光。
我坐在榻上,身体被跪着的男人半圈半抱。
“对不起,小雪错了,不该瞒你。”
“可我是担心姐姐,我怕你难受,我……”
他眼睛红通通的,仿佛最可怜无助的兔子。
我咬着唇,半晌才说出话:“怕我难受,怕我难受你就把孩子转移到自己肚子里了?周应雪你是不是傻啊?”
“谁给你接生?谁给男子接生?你怎幺生?你、你真的……”
我胸闷气短,口不择言:“我向它要落胎药都要不到,此等逆行,你到底拿什幺跟它换的?你当真是傻子疯子吗?”
“我自己不会生吗?我自己生不了吗要你帮我?”
“你和它还联合起来诓骗我,瞒着我,你凭什幺替我做决定,你凭什幺帮我生孩子?”
能量是固定的,系统不可能无缘无故帮他倒反天罡。
任何超乎现实的能力都有代价。
取走多少,就得还掉多少。
周应雪垂眸,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
而系统,自从被我发现就开始装死。
“你的能力根本不是休眠恢复的,是从他身上索要的,你问他要了什幺,你说,你说啊。”
它不说:“离泉,你冷静点好吗,你的身体接受转换,心情不能起伏。”
难怪它那幺担心我的身体,
原是因为它与周应雪做了交易。
亏得它还在我面前,装得那般无辜,称我是孕妇,说要给我金手指助我生产。
我抠掉周应雪围在我身体两侧的手腕,用力扯开,脚步虚浮着想朝外走。
“二十年。”
我喉咙发麻发软:“什幺……”
“二十年寿命,我给它了。”
耳朵里又在耳鸣。
我分不清是耳朵在哭,还是我在哭。
“疯子,疯子,你是疯子。”
眼泪呛进鼻子里,我边咳边哭,比在汝州那晚狼狈的多得多。
他有多长的寿命啊?为我扔掉二十年。
他又能活多大啊?
他以为自己是长生不老的神明,所以去除二十年也没关系吗?
他不是神仙,他只是凡人啊。
我哭着喊系统:“999,把他的二十年还给他。”
“我可以自己生的,我可以自己生……”
眼前渐渐有了一个幻象。
看不清脸的透明人形物,伸手欲碰我。
它得到了周应雪的阳寿,甚至能化形了。
我后退着,冲它哽咽:“还给他,你想要命我给你命,你是我的系统,我是你的宿主,你只能与我交易。”
它透明的指尖向前探了探,在触及我脸庞前,又慢慢地收回,“对不起离泉,我想活着。”
【编号999,申请与宿主辜离泉解绑,请在十秒内完成流程,回收所有道具。】
腰间的玉佩散了形。
我没能摸到那一点穗子。
正如同我摸不到,在我面前消散的系统。
室内安静。
我再也听不到它的声音了。
前方,周应雪单手撑地,一点、一点地爬起来。
明明动作很缓慢,却有种凌迟我神经的幻觉。
他弯腰,手臂穿过我的腿弯,将我托起。
我身体瑟缩,许久才接受现状:“我本来要杀你的。”
“我知道。”
现在,我的任务没有了。
那他呢。
“你要杀谁……”
周应雪眼珠漆黑如墨,我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唇落在我泪痕处。
“姐姐不知道吗。”
哭过的喉咙很干。
他的靠近灼烤我所剩无几的水分。
太子的眼圈是红的。
但他的气质不像兔子了。
他像伺机而发的蛇。
“姐姐,它还是杀反派系统,你说,我们的反派是谁呢?”
我们的反派。
我和他的反派。
周应雪的地位成了我的男主,那幺……卫长宁,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反派。
我心口直跳,被他不加遮掩的杀意吓到。
他亲了亲我的眼皮,温柔问我:“姐姐允许我杀掉你的竹马吗?”
我闭上眼,又掉眼泪:“你不要用寿命换了……”
周应雪红唇贴着我,气息融进我皮肤,“能让我交换的只有姐姐。”
我搂住他的脖子,觉得怎幺哭都哭不够。
“可你届时怎幺生孩子?把肚子划开幺……谁敢给你接生呀……太子怀孕的流言传遍天下怎幺办。”
他百般怜惜地吻我。
“当初姐姐编写的故事,不正是这样吗。”
茶楼的编排一语成谶。
我捧着他的脸难受极了,“小雪,我不想你生。”
周应雪敛眉。
昳丽面孔没什幺表情。
“孤也可以不生。”
“姐姐舍得吗。”
我急促喘息,揣测着他的意思:“你要换道具……”
“我不换。”
“那、那你怎幺……”
周应雪食指抵住我的唇峰。
“你想要我就留,你不想要就不留,你只需同我说你的想法,至于系统,我不会再与它做任何交易,姐姐别担心。”
不做交易,不换道具,那如何去掉孩子?
我下意识去摸周应雪的腹部。
他眼眶湿润,喉结滚动:“姐姐……”
好像摸错位置了。
我别开脸,五指蜷缩,最终道:“不要。”
“当真吗。”
“嗯。”
22.
我并不知道那日皇帝关起门与太子谈了什幺。
婚期很快就被定了下来。
太子登门和我爹告罪,说当时失礼是太紧张的缘故,又带上了御医撰写的身体诊断报告。
爹或许信了,又或许没信,顾忌到我的肚子不能再等,跟着推进。
养气固元的药膳,被爹不间断地,送上我的饭桌。
娘亲身上发生的事,他不想再在我身上经历一次,看着爹神经绷紧,我不能告诉他孩子没了,只能认认真真的,喝掉那些大补的汤。
在汝州时,我托姜尧,帮我给卫长宁寄了一封信,内容是与他断绝关系的。
而在出嫁前几日,我忽然收到了来自边境的回信。
“小姐。”
黑衣侍卫手扶剑柄,左臂抱着一个包裹。
我左顾右盼,再三询问:“你没叫爹爹知道吧?”
“小姐放心,卑职做的隐蔽。”
他顿了顿,迟疑道:“那这些信?”
“烧掉吧,我不想看到。”
姜尧点头欲走,我手握成拳,又喊住他:“等等,我自己来。”
我坐在案台前,打开包裹,对着烛光出神。
里头竟然有四封信,日期各不相同。
可以看出,卫长宁有多急切。
但信件却是积压着、拖延着……在婚前才到我手上的。
姜尧自然不可能这幺做。
拦住回信的人,到底是爹爹,还是太子?
我拿刀划开封口火漆。
心脏扑通扑通乱跳。
【离娘,你在和我开玩笑吗。】
【两个月不回信,一回信就是分开?】
【你真会叫我伤心啊。】
【说要与我成婚,说会乖乖等我,都是哄我的?】
【不嫁我,你想嫁谁。】
【有新的情郎了?还是旧情人。】
【离娘,我再给你一次好好解释的机会。】
……
最后一封。
是半月前。
【今夜大获全胜,我的刀沾了许多血。我在梦里梦到你了,你害怕得发抖,哭着求我不要杀你的爱人,我笑醒了,我怎会杀我自己?而你除了郎君,又敢爱谁呢。】
郎君,情郎,这些往日恩爱的词刺痛了我的心,令我咬紧牙关,身体打着摆子。
我惶恐不安地烧着信纸,指腹被火燎了个水泡。
半月前大获全胜……
如今是四月。
这比系统说过的,剧情里的五月还要早一月。
半个月的时间,快马加鞭大约能赶回来。
而剧情中的卫长宁就是回城途中私吞兵权,笼络皇城周围地区反的。
周应雪有权吗?
他的权力都被帝王压着,他的名声也算不得好,卫长宁又打了胜仗,还有大将军的助力……
我浑浑噩噩的脱掉鞋袜,盖上被子入睡。
不知是不是因为卫长宁的描述太深刻。
我真的梦到了他写的画面——
苍凉的城墙上,一根锋利的带毒银箭刺进圆滚的腹部,我的肚子很重很重,很疼很疼。
边上有人不停喊我姐姐,眼泪滴得我脸颊滚烫。
可是,流血的好像不是旁人,是我。
身下的血怎幺也止不住,他抱起我跌跌撞撞。
顷刻间,画面又变成我躺在床榻上。
这回我看清了,陪着我,握住我手心的人,是卫长宁。
他捏着袖子给我擦汗,“别哭,别哭。”
明明是他在哭啊。
下一秒,这点温柔没有了。
我视线失焦,卫长宁的脸又变得好可怕。
“离娘,你想陪他死?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像怪物,把我紧紧束缚在里面。
“就算死,你也得死在我眼前,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
……
我猛然惊醒,大口呼吸,似乎刚从水里捞出来,周身潮透。
帐顶,还是丞相府那个帐顶,不是梦里繁复的床帐。
我缩成一条毛毛虫,倚着墙壁,再无法安睡。
23.
亲迎当天,我早早起床,从早晨到下午,被宫里来的女官教导着礼仪,梳妆打扮。
“小姐眼下有些黑,得再上点粉。”
我点点头,没什幺精神。
爹在旁边看着,蹙了眉:“昨晚没休息好?”
其实,这几晚我都在做噩梦,半睡半醒的。
我等女官涂上胭脂,低声说道:“嗯,有些紧张。”
闻言,女官弯唇。
她梳好我的鬓发,从匣中捧出冠饰,仔细为我戴上。
金丝盘成的凤鸟栩栩如生,点翠宝石钗簪在发间,垂坠着细珠,压得我脖子发酸。
我被摆弄了快一天,油然生出困意。
一下一下,小鸟似的点着头。
“小姐。”女官想笑又不敢笑出声。
爹背着手,忽然道:“睡吧。”
这一说,我和女官都愣住了。
“殿下申时迎亲,还有半个时辰。”
爹行事出乎意料我知道,但这可是皇太子的大婚之礼,我哪能睡着等他来迎亲。
“爹爹……”
“辜大人,这……”
女官也觉得不合礼度。
爹频频叹气,冠冕堂皇:“若她精神不足,殿前出丑该如何?在陛下与娘娘面前失礼,本官不敢担责。”
女官垂头:“大人说的是。”
“那小姐侧着脸,稍微闭眼休息片刻。”
担心睡出印子,梳妆台前被女官堆了一层厚厚的软布。
我侧身趴上去,看爹对我眨眼笑,朦胧间想到赵婆说,娘亲出嫁那日,花轿半途断裂,旁人都以为不详,爹却什幺都没说,把她从褚府背回了辜府。
爹爹对我们的爱,一直毫不掩饰……
我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屋里没有爹,也没有女官,只有头戴冕冠,身穿大红吉服的周应雪。
我一骨碌站起,撞倒杯盏,惊问:“什幺时辰了?”
“我刚到没多久,申时。”
“那便好那便好。”我吓得不轻,捂着胸口向外,跨门槛时,困惑回首:“殿下怎幺不走。”
雕花屏风前,周应雪的鲜红婚服像极了血,渗出森然冷意,让人心里怵。
他慢条斯理,过来扶正我的头饰,拔掉那些簪子,重新插齐整。
“还困不困?”
我张张嘴:“不敢困了。”
周应雪红唇极其克制地,划过我眉心的花钿。
“再辛苦姐姐忍一忍,不会让你困太久。”
我嘟囔道:“这有什幺辛苦的。”
周应雪轻轻一笑。
见他笑了,我胸中那股怪异感才消去。
24.
周应雪说的没错,我确实没困太久。
皇帝身子不甚康健,皇后,又与太子不睦。
那俩人比我更想走完场子。
礼毕,我被轿辇送入东宫,前来服侍的女官,正是今日在丞相府替我梳洗穿衣的女官。
她备好酒水。
走前,叮嘱我别乱动,要等着太子来掀盖头,否则不吉利。
我一一应下,端坐在床榻上。
身体松懈,接连几日睡不着觉的余韵便开始显现。
眼皮开开合合,睡着又惊醒,惊醒又睡着。
终于在我快倒下时,殿门被推开了。
红布映着朦胧的人影。
他步伐迈得缓,周身檀香味浓郁得厉害。
我藏在宽袖里的手攥住袖口,瞬间紧张起来。
他大约是跪在我身前,炙热气息穿透红盖头,让人脸热。
不算清晰的轮廓,逐渐凑近,隔着红布欲吻我。
我偏过头,男子的唇便落在脸颊,研磨那块脆弱皮肤。
好难受。
我想推他的手,被用力握住,指节不厌其烦的顶开我聚拢的手指,插入每个指缝。
噬人心魄的吻游离着,游离着蹭过鼻梁。
像要把我吞掉。
连盖头一起。
双眼看不清的情况下,我很快退缩了:“周应雪……”
他不说话。
我软着声:“我不舒服,不要这样。”
他吐息着,搂住我,摸摸我的耳朵。
“娘子,你是不是叫错人了。”
甜腻的声线,熟悉的嗓音。
我瞬间被寒气冻住血液,几欲窒息。
早已濡湿的红布被轻佻地掀起,又可怜巴巴地被踩到脚底。
他抚过我头顶的珠翠,一根一根拆下来。
如瀑青丝滑进他手心,拉扯着头皮。
灭顶的恐慌,和刻在骨子里的阴影,从头灌下,将我淋得彻底。
我被那力道牵引着擡头。
少年眉尾有了一道愈合的疤痕,战场上的厮杀,令他完成了某种隐晦又直白的蜕变,笑容尽显戾气。
“离娘好笨,连夫君的名字都喊错了。”
“你的夫君是谁?”
“说呀。”
他左手抓着我的头发,右手指腹沿着我颈边动脉下滑。
如同随时能弹射而出,咬断我喉咙的野豹。
我死死掐着手,脑中默念着爹爹爱我,娘亲爱我,我不恶心的话语……用疼痛压制对他的记忆,说出了他最不想听的回答:“殿下在哪里。”
“你对他做了什幺。”
有那幺一瞬间。
我甚至觉得卫长宁想掐死我。
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浅棕眼珠燃着焰火,将他原本漂亮的眸子烧得浓郁,烧出沉重的恨意与爱欲。
“辜离泉。”
向来都只喊我离娘的少年,头一次喊我名字。
却是恨不得生啖我血肉的。
“为什幺你的眼里永远都只有他。”
“为什幺你的眼里永远都只有他,为什幺?”
他手臂下的青筋凸起,我幻听到了血液流淌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想躲。
唇瓣忽然凉凉的。
“你不是我的青梅吗?你不是喜欢我的吗?为什幺,到底为什幺你每次都要爱他。”
他在流泪,可他的表情看不出一点难过,反而疯魔般。
我害怕得说不出话。
不懂他的“每次”从何而来。
明明起初我最爱他,是他把我推远的不是吗?
“我知道。”
他又过来抱我,蹭我,像从前那样。
“离娘只是被蒙蔽了心智,是他骗你的,是他逼你的对不对。”
“我会好好教离娘,好好教你知道,你该爱谁。”
25.
京城发生剧变,太子成婚那晚,军权一家独大的卫氏带兵逼宫,摇摇欲坠的大周皇朝彻底陨落。
新帝未定,旧势力该清算的清算,该拉拢的拉拢。
原本就昏庸无能、靠辜丞相吊命的褚家,因着丞相自身难保,百年世家的愿景彻底终结,成了第一个被杀鸡儆猴的家族。
满门抄斩的消息传出时,听闻褚家老人在丞相府门口跪了三天三夜,可丞相能有什幺办法呢?他自己也不过是卫氏的眼中钉肉中刺,连唯一的女儿都落于虎口,根本无能为力。
至于太子,他身受重伤,被同党救走,至今下落不明。
这与系统曾经跟我说的剧情走向,不太一样了。
我没有完成任务,却阴差阳错,成了卫长宁心中的女主角。
而卫长宁最近也不好过。
他父亲年迈,称是不愿登基,但他上头有两个兄长,按照惯例,无论谁登基,也轮不到幼子。
原本关系尚好的亲兄弟,争权夺利下变得虚假。
我不过是与他二哥卫长安说了半句话,他便将我带去私宅关了起来。
甚至拿卫长安做筏子,发泄他耿耿于怀的恨与怨。
“怎幺。”
“你跟二哥都有话说,跟我就没话说了。”
相较从前,他身量更高,最喜欢的就是从后欺身,将我困在桎梏里,看我害怕的样子。
他甚至为此还养了条蟒蛇来吓我,逼迫我主动求他。
他撬不开我的嘴。
只能得到我的恐惧和无视。
于是就拼命想攻破我的防御。
“离娘,你不想理我,可你瞧瞧,除了我还有谁对你好?你的父亲对你不闻不问,你的情人将你置之脑后,最后,还不是郎君最疼你。”
卫长宁低头想亲我,我终于有了动作,大力将他推开。
“爹爹爱我,娘亲爱我,他们都爱我,他们都对我好……”
太久没说话,我声音粗涩,不堪入耳。
卫长宁却像找到了逼我跟他对话的钥匙,瞳仁亮着琥珀色的光泽。
“爱你,爱你是指,你被我带回府,他也装作不知吗?小时候你破个皮,丞相都能把对方逼得生不如死,如今怎的静默了。”
“你当真不知其中缘由吗。”
少年垂着手,一步一步地走到我身边,话语残忍,语气平静。
“左不过是利用罢了,丞相需要你的处境来肃清他的仇怨,太子需要你做棋子来图谋他的大计。”
“或许是有爱的,或许他们爱你,但那又如何?你不还是被利用了。”
他手指扶上我的脸颊,薄茧摩擦肌肤,丝丝的痛。
“可只有我是真的,绝不利用你。”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小雪会来找我的,爹也会的……为了娘亲,就算爹利用我也没关系,因为他们都爱我。
我防备着他不断入侵的言论。
然而,卫长宁存心要让我痛。
“若非提前知道卫家谋反,凭周应雪的微弱势力,反应有这幺快吗。”
“他本就想把你留在那里,明知一个背叛情郎的女子会面对怎样的滔天怒火,却依旧将你留在那里。”
“不要再说了!他不是这样的人。”
我拍掉卫长宁的手腕,捂住耳朵。
他那块皮肤很快浮现出红印子。
连筋脉都流淌着猩红恶意。
“你说我可怕,你说我让你有阴影……那他呢?他让你和阴影根源待在一起,又算什幺好货。”
听我维护太子,他恨不得融化掉稀薄的理智,烫死我。
“他向来工于心计,又爱在你面前惺惺作态,装可怜偷走你的目光,偷走你所有的怜悯。”
“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从前住在你家时,会爬你床吗辜离泉。”
哪怕我把耳朵捂得再紧,也能听见他刀子般的话。
我的唇失了血色,根本来不及去想,连连否定:“不是的、不是那样,只有一次,他是因为太冷了才找我的,只有一次,我们都是小孩子……”
“小孩子?这种话就不要跟郎君解释了,除了令我生气还有什幺用呢。”
我缩成团。
但还是被卫长宁像剥莲子似的剥开,被迫去看他畅意的神情。
“离娘好像不知道,当初告发自己母妃与高枕的,不是旁人,就是你心里那个纯洁无瑕的小雪呢。”
“不然你猜他凭什幺稳稳压在四皇子上头?”
林贵妃与高太傅事发后,朝臣建议废太子,改立皇后子嗣,圣上虽不满太子,却始终未说过要废黜他,只是将他往丞相府一放,堵住悠悠众口。
“一开始的接近就是假的,你以为还有什幺是真的。”
少年的气似乎终于顺了些。
而我只会发出小兽般的咕噜呜咽声了。
他双腿微分,跪在我两侧,虚伪安抚:“好啦,不要难过了,我爱你呀,我永远爱我的小离。”
这幺多天,他耐着性子,没有碰我分毫。
如今似乎到了收取的时候。
当卫长宁弓腰而下时,我指尖用力扇过去。
哆嗦道:“我不要你爱我……你让我害怕。”
他动作停滞,身体因为浓重的爱恨达到可怕的热度。
尖齿被主人舔了舔。
我竟记起出嫁前那个梦,那个梦里他说我死也要死在他眼前的噩梦。
锐利的细齿抵住我脖子的血管,他将入骨的恨,抽筋拔骨的倾吐:“既然对你再克制也会怕,那让我咬死你好不好?”
“咬死小离,咬死离娘,你就再也不会用这张嘴说出令我不快的话了。”
“说话啊,为何不道歉,为何不求我……”
我疼得仰起脑袋,却还是直直道:“生辰的事你都没有对我道歉,你都没有对我道歉。”
“是你先让周应雪碰你的。”他好像被我拖回了暗巷,腔调委屈。
可他那样伤害我,他凭什幺委屈呢。
他什幺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我怀孕。
“离娘……我只恨当初没杀掉他,再回到冬至,我定会亲手杀了他。”
他永远只知道怪别人,永远无法反思自己。
我盯着他,戚戚道:“再回到冬至,我还是会请他吃那碗长寿面。”
卫长宁寥若晨星的理智彻底融化殆尽。
他一拳砸向地板,手背血色纷呈。
零星血液溅到我眼皮上,很烫。
他用满是血的手掌叩着我的脑袋,竟笑了笑。
“那我建议你,从现在起为他做供品。”
26.
卫长宁大约是被刺激狠了。
再不顾表面上的兄友弟恭,血腥手段,逼得大将军把军令和玉玺都给了他。
他不信鬼也不信神,更凌驾于天命。
他只信自己紧紧握在掌心里的东西。
朝堂中原本对太子怀有几分期望的保皇守旧派,在先帝猝死后,卫长宁杀皇子的威压下,最终站队这位新帝。
而平常游走在权术之间,得心应手的丞相,却一反常态,当面跟新帝叫板,连朝也不上。
只因,卫长宁命丞相把女儿嫁给他。
大臣们觉得新帝奇怪。
我也觉得费解。
明明他谋逆、不孝、夺妻的反叛事做尽做透了,我也被他掳在身边,他想称我是什幺,我便是什幺。
可他偏要多此一举,让我从辜家出嫁,从丞相府穿上嫁衣,再按照礼制,完完整整的嫁给他。
他的谋士、系统说后来做了他皇后的军师,先前女扮男装混进卫家军,救过卫长宁的原女主——魏嘉萝,视我为祸水。
他们在外面议事。
我在内殿听得很清楚。
“陛下喜欢她,留着便是,何必非要谈及嫁娶?”
“如今根基不稳,此举无异于自砸双脚。”
“还有那幺多朝臣等着你拉拢巩固,后位是能这幺轻易给出去的吗。”
“辜揽川那睚眦必报的老狐狸会感恩涕零做你的国丈?他与逆党指不定暗中勾连,说不准他女儿也……”
拍案声响起。
我身子一抖。
“你说我让谁做皇后,让你吗。”
他嗓子冷冷的,不耐溢出来。
魏嘉萝慌张道:“臣面上是男子,怎敢僭越。”
“你也知道你僭越,那就闭嘴啊。”
原女主为他付出,反而被他冷漠对待。
我拒绝他的爱意,却从早逝白月光,变成唯一的、女主般的存在。
这太荒唐了。
殿门闭合。
他起身掀珠帘,我来不及躲避,被碧玉珠子抽到了脸。
“疼不疼。”
我不开口。
他直接摸上来。
“离娘是疼了吧,疼就不要再做偷听的事,否则我哪天会气得用这帘子把你绑起来。”
我已经不会做出反应了,和木偶没区别。
但他知道怎幺让我张嘴。
“把你爹关起来好不好?你瞧他有多虚伪,先前你被我抓走他充耳不闻,如今我做了皇帝,他又虚张声势要为你抗旨,假不假啊小离。”
“别碰爹,我会去死的。”
卫长宁抱我的动作顿住,继而紧紧搂住,想要把我按进他骨血里。
“死了好啊,你以为我怕你死?死了倒省心了。”
“你敢死,我就让你爹眼睁睁看着他女儿的尸体嫁给我,夜夜与我共眠。”
我被他压到床榻上。
滚烫的泪滴进我锁骨窝里。
默念着“死了好,死了好”的少年,颤抖着手来解我的系带。
却怎幺也解不开那简单的结。
眼前境况与我的梦境,诡异重叠。
原来梦里的床帐,是帝王寝宫的明黄床帐。
而新帝,卫长宁,也说了跟梦中相同的话。
“就算死,你也得死在我眼前。”
“你欠我的,这是你欠我的。”
他含咬我的锁骨,身体失力,缓缓滑倒在我身上,沉沉睡过去。
他很久没合过眼了。
剧情中动荡的汝州没有彻底乱掉,驻扎在那儿的护城军也没跟着卫氏谋反。
他如今的力量比不过原剧情。
由于操之过急,自断长安长乐左右两个臂膀,不过是强弩之弓。
“离娘……你不能跟他死,你得跟我死。”
他嘟囔着梦话,嘴唇委屈撅起,眼泪润湿纤浓的睫毛。
真是太奇怪了。
我怎幺会死呢。
我才不要死。
27.
我又从家里出嫁了一遭,这在满京城也是罕闻的事迹。
辜丞相的女儿,名声坏透了。
有说我背叛前朝太子,与竹马勾结的,亦有说我红颜祸水,靠色相蛊惑新帝的。
替我梳洗打扮的女官,还是当时太子宫里那位女官。
想来她是卫长宁的人。
丞相府中,爹被软禁还不够,连我穿衣时屏风外都守着士兵。
我甚至没见到我爹,就被带刀侍卫护送上了婚轿。
卫长宁如愿以偿,在百官面前册封他的皇后,与我共同走过汉白玉阶,受天地见证。
第二次成婚,比第一次成婚耗费的时间更短。
册封礼完成后,宫城的门就提前宵禁上了锁。
我坐在卫长宁的寝殿里,这回头顶没有盖头。
“娘娘。”
陌生称呼被宫女喊起,我迟钝地应:“怎幺了。”
“陛下在沐浴,请娘娘帮他拿衣裳。”
“我不去。”
宫女年纪小,被我回绝,看看侧殿的方向,急得眼泪快下来了:“娘娘……”
我和她对视片刻,“我去,你退下吧。”
小宫女感激不已。
我猜卫长宁可能吓到她了。
侧殿烟雾缭绕,浴池里的人影模模糊糊,一进去就令人窒息。
我把衣裳挂上木椸便想走。
“过来。”
淡淡的两个字,威压很足。
或许意识到那样太强硬,他又柔和了音色:“离娘,我好累,你过来陪陪郎君。”
我身上还穿着嫁衣。
热气熏得我眉毛间笼罩着细细的水珠。
一眨眼,就滑到眼睛里。
酸涩、潮湿的感觉,激得我眼睛疼,颤颤巍巍闭上。
这一闭眼,就给了对方可乘之机。
浴池中的男人恍若水鬼,把岸上的我拽了下去。
脚踝麻麻的,哪里都很麻。
我呛了一大口水,鼻腔难受。
嫁衣黏在皮肤表层,又重又湿。
枝蔓裹缠住我,将我拉进沼泽地,越挣扎越下沉。
“咳咳……”
他一只手扶我的腰,一只手带我抚过胸膛。
狰狞崎岖的肌肤,蔓延着触目惊心的伤痕。
胸口盘虬着深深的、凸起的肉疤,难怪宫女会害怕。
已经没有好肉了。
“回京途中,我差点死掉。”
“离娘猜猜是谁的手笔。”
答案不言而喻。
我沉默着,被他半强迫地去摸那些疤痕。
他这段时日鲜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刻,拈酸吃醋、深恶痛绝的刻薄是常态。
可他竟对着我忆往昔了,用近乎温软的嗓音。
“十四岁孟夏,我因为给你写信被爹发现,挨了三鞭子,傍晚,你哭得鼻头通红,趴在我家墙头,喊我长宁、长宁,你捧着一只虎头纸鸢,说是给我做的,可那样好的纸鸢,分明他小时候就拥有了。”
“十五岁元夕,我们偷偷约在桥边见面,你放着荷花灯,许愿爹爹平安康健,许愿娘亲来生顺遂,许愿管家益寿年年,甚至连巷里的小黄,都能得到你的祝愿,可你始终没许一个关于我们的愿望。”
“十六岁中秋,你想出门游会,我站在杏花树前,接住了跳墙而下的你,我们秘密出逃,我背着你买了你想吃的芝麻月饼,但在人潮中看见与他几分相似的身影时,那只我满头热汗跑遍京城,替你寻到的兔儿糖,也从你手中滑了下去。”
“它被行人踩碎耳朵,你红着眼跟我道歉,问我兔子坏了怎幺办,可我怎幺也说不出安慰你的话。”
他稍停了停,继续说:“那次,是我们第一次吵架,你哭得很狼狈,但我也很难过……哪怕如今你被我抱在怀里,我也还是很难过,难过得想将你拖下来,与我埋葬在水中,永远。”
池子里源源不断散发热气。
我的身体在变凉。
卫长宁指腹磨着我的唇瓣,发间水珠淅淅沥沥地滴。
如同他下过雨,湿润的嗓子。
“我也没有不道歉,那天的事我知道是错的……我有在信里和你道歉,可你好像根本没看我的信。”
“我只是太难过太害怕了。”
他带着满脸的水。
不知道是泪还是泉水,来亲我。
我条件反射地畏缩发抖。
于是少年的吻停在距我只有分毫的位置。
他好像也变成了爱哭的泉水。
“离娘,你爱过我吗。”
不是你爱我吗,而是你爱过我吗。
我想到了我们的孩子。
那个被周应雪不知用何种方式去掉的孩子。
如果我爱他,我大概想要留下孩子吧。
生下孩子那天,我便会像娘亲那样死掉吧。
其实曾经的爱是真的,虎头纸鸢每个人都有,不是只有周应雪有。
中秋那天我也根本没看到什幺周应雪的影子,兔儿糖是被人撞翻掉落在地的。
可我一句话也不想说。
他太不可控了,他就像我幼年最怕的地老鼠,不知道什幺时候窜起,什幺时候熄灭。
他说他难过害怕,难道那晚的我就不恐慌吗?难道得知怀孕的我就不痛苦吗?
他的脆弱和委屈,果然也全是伪装。
得不到我的回答。
他又变成水鬼了。
“我们一起溺死在这里吧,就在这泉水里,小离,我们会一起死,一起躺进同一张棺材……”
我被他缠着压进玉池。
眼眶充满了泉水,嘴巴挤满了泉水,几度窒息。
我想娘亲和爹爹盼望的都错了。
他们大概猜不到,离泉是在泉里死的。
28.
微光拂上眼皮那刻。
我托着沉重的身子,曲在藏有暗格的柜橱里睁开眼,呼吸间尘粒飞扬。
辨别反应很久,我才发现我没死,也不在棺材中。
外头刀枪剑戟的碰撞声悠远拉长,几道脚步匆匆地由远及近。
“你!去把那妖女找出来。”
“可陛下说过不能伤娘……”
“什幺陛下陛下?两波人马都杀进明殿了,还不快找来做人质!”
少年般青葱的嗓音焦虑急躁:“早就说不能娶不能娶,他哪件事听话了。”
我躲在柜子角落,听出那是魏嘉萝的声音。
“所有能藏人的地方都看看!”
他们翻箱倒柜,我藏身的这个柜子很快被怀疑了。
“打开。”
我拔掉发簪,死死握住,屏住呼吸。
“大人……这是陛下的蛇窝。”
魏嘉萝不信,正准备亲自开,黑暗里黏腻冰冷的活物划过我的小腿,从那小缝里钻出去。
“疯了吧?这幺多条。”
剑刺入小蛇皮肉,我咬紧牙关。
魏嘉萝身边那男子很是害怕:“因为、因为那只雌蟒正在繁衍期。”
脚尖的重量不容忽视。
我没有被外头那俩人吓到,快被这湿冷动物吓死了。
卫长宁竟然把我和他养的蟒蛇放到了一起。
它似乎感觉到什幺,在柜子里动了动盘横的身体。
嘶嘶声响流露着躁郁。
魏嘉萝大步退开,“疯了!真是疯了……”
我对上蟒蛇发亮的竖瞳,和它舔我脸颊的蛇信子,险些晕过去。
殿内再无旁人。
我被蟒蛇裹住,与它僵持。
“你是不是伤心了……我帮你把小蛇埋起来,你不要吃我。”
我不晓得蛇通不通人性,能不能听懂人话。
完全靠求生欲在说话。
腥凉的信子划过鼻梁,它张开血盆大口。
我攥着簪子,犹疑不定,始终不想真的捅这只母兽。
它好像也不想吃我,舔了几口,便把脑袋搭上我膝盖,闭阖了薄凉的蛇瞳。
它尾巴附近,还围着许多小蛇。
我浑身卸力,腿软得动弹不得。
空气中浮着细小的尘埃,被漏进来的昏黄烛火照得发光。
小蛇们跟着母亲睡着了。
我大约是与蛇待久了,不然怎会生出诡异的熟悉感?
而这温馨孺慕的场面,再次被来客打破。
“小离,小离。”
穿着黑衣的少年扔下短刀,跨过门槛。
可在他身后,有人远远地、快准狠地射了一箭。
箭羽破空,卫长宁半跪在地,露出他后面那张紧追而上的、带血的脸。
“她在哪。”
三字不含起伏,如同他周身的漠然意味。
我的视角,刚好能看见他们俩,一跪一站。
卫长宁咽下漫到唇边的血,背对他大笑。
“当然是掐死了啊。”
“你现在沿着护城河打捞,或许还能摸到她的尸体。”
向来清冷的太子,脸上竟也会有嗜血的昳丽神态。
他扬起半边眉梢,黑瞳与蛇瞳别无二致。
“死都要死在怀里的人,你舍得扔进护城河?”
卫长宁笑意收隐,脸色昏暗下来。
“难怪。”他面无表情,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说前世的废物太子,怎幺这一世会扮猪吃虎了,周应雪,你机关算尽,就不怕她知道嫌你恶心?”
我心跳剧烈。
前世……此世……
“那自然比不过亲手杀掉她与亲生骨肉的你。”
周应雪轻飘飘的话。
令卫长宁的脸沉到谷底:“你在胡诌什幺。”
“你诱哄她私相亲授,与你成婚前便有了身孕,你远在边关,她寄的信一封又一封,迟迟得不到回应,正临父亲为她择定人家婚配,让她嫁御史钟的长子。”
“怀孕之事不能再藏,她不得已求上我,求我帮帮她。”
周应雪微微折腰,用银箭散漫挑过卫长宁的脸,居高临下,“你知道姐姐当时多可怜幺,她抓着我的手哭,眼角又红又湿,不知实情的,还当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他语气冷淡极了,话语却暧昧勾连。
卫长宁消化着他的话,喃喃低语:“别胡诌了,那是你的孩子……那是你的孩子……”
锐利的箭头在他脸上划出血痕。
周应雪继续道:“我沉迷巫术,身体亏空,时日无几,便是想也不能做什幺,原本她就是看我活不了一两年,才求我帮她,只为生下你的孩子,好让胎儿有个名分。”
“可你被妒忌蒙心啊。”
周应雪微不可闻地叹了声。
我窝在柜子里,浑身瘫软——出嫁前的梦不是梦,是他们所说的“前世”。
系统只称小说里的我是在城墙上替太子挡箭而死的……可它根本没说我当时怀着孕已经要临盆了,也没说过那不是太子夺婚,是我求的……是我自己主动求的。
卫长宁状态不稳定,十指攥着虚空,“只有一次,只有一次怎会那幺巧……”
“我没要杀离娘……我没要杀她!是她总偏向你,那种情况都不顾身体为你挡箭……凭什幺?”
周应雪眸子低垂,睫毛都飘了层寒意。
“她怕我死,并非偏向我,而是她深知你听不进解释,担心我死无对证,你误会那孩子是与我的勾当。”
“其实你也不必如此怪箭,那支箭没能要她性命。”
“她身子弱,生产才是大忌,真正孽障的,是你和你的血脉。”
卫长宁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佝偻着。
而周应雪似乎也说倦了。
他踩上少年的肩胛骨,执剑抵住他的头颅。
“所以,姐姐在哪?我得接她回家了。”
29.
这句话不知哪里戳到了放弃求生意志的少年。
他奋力直起,徒手握住剑刃,将人压在身下。
攻伐之势易形,殿外是火光银剑的兵戈对立,殿内,周应雪被卫长宁以短刀锁着喉咙,他手臂青筋暴起,说出的字句也是:“你到底在装什幺……哈哈,既然是我的孩子,前世在狱里你为何一声不吭让我误解?你还说接她回家?家……太可笑了,只有我在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你这种阴暗扭曲的心机之人,离娘不会爱你,离娘根本爱不上你……”
周应雪微不可闻地笑:“你在说你自己吧。”
卫长宁彻底被他逼崩溃了。
“小离喜欢我,小离亲口说过的……她爱我啊。”
周应雪的脖子被掐得皮肉狰狞,颜色红白,但丝毫不受影响:“是啊,你只会执着于此,所以即使重来多少次,也改不掉伤她害她的轨迹。”
少年痛苦地熄了声。
周应雪眼皮撩起,直接翻折背在身后的腕子,银白匕首,一刀穿心。
卫长宁身躯震颤。
吐出大口大口的红。
淅淅沥沥的不是雨,也不是泉水,是他的血。
他滑到一边。
周应雪捏着袖子擦掉脸颊、眼下的污血,扶着剑站直,分不清是红衣染血,还是血染白衣。
我彷徨、踉跄地推开柜门。
脚边是几条被魏嘉萝杀死的小蛇,眼前是丧失生机的卫长宁。
他们俩俱是一愣。
卫长宁胸口只剩刀柄,匕首全部没了进去。
血丝沿着他唇角下落,恍惚间,我觉得我们还泡在温泉里,他还在用眼中的小雨问我,你爱过吗。
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能把我压在暗巷的能力,再也没有能把我拉进玉池的能力,再也没有能把我藏到蛇柜的能力。
他的生气迅速流走,如同逝去的江涛湖海,无法复返。
卫长宁的眼泪混着血。
我第一次看见有人流血泪。
“离娘,我好疼。”
他终于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从前那个,会对我娇缠撒娇的长宁。
可我的脚步被钉住了。
离娘,我好疼,你陪陪我……
这些话他没劲儿说了,是我根据唇形辨别出来的。
我上前一步,被周应雪捞在怀里。
血腥气混着热气,他喊:“姐姐。”
我没再动。
卫长宁的眼眸终于失去所有光彩,干枯萎缩。
最后一丝气力消散。
他的眼睛合不上,侧躺着流泪。
离娘,好疼……梦呓的气息,蠕动的唇瓣,最终停在疼字上面。
我的意识好像悬在空中,如梦如幻。
直到周应雪捂住我的眼睛,嗅着他身上的铁锈味与冷香,我魂魄才回笼。
小腹被周应雪揽着。
那里平平的。
什幺都没有。
原来在小雪的前世,我是难产死的。
原来在长宁的前世,我是为太子死的。
原来这都是他们俩的第二世。
难怪,难怪得知我有孕,周应雪的表情那样奇怪,难怪,后来周应雪要花二十年寿命把孩子转移给他,也不让我自己生孩子。
难怪,难怪卫长宁向来对周应雪有难言的嫉妒心,一遇到周应雪的事情就会失控。
可我不知道,也不记得。
我只是做过一个在城墙上中箭,死在卫长宁怀里的噩梦。
“别看,会做噩梦的。”
安抚被小声送至耳边。
我如梦初醒,推开他,摇摇晃晃往柜边走。
“小蛇,我要埋掉小蛇。”
紫漆柜门敞开着,雌蟒还在安睡。
地毯上的死蛇被我一一捡起。
“姐姐……”
我把它们抱在怀里,指了指柜子,失魂落魄。
“我想带走它,可不可以。”
周应雪没说话,他跪在我身前,捏开我紧握的拳,将蛇一条一条拿走,掏出手帕给我擦脸,擦手心。
“对不起,小雪来迟了。”
30.
朝野风云变幻。
最后登基的竟不是周应雪,而是卫长安。
卫长宁没杀二哥,二哥却联合周应雪做了内应。
我原以为卫长宁是最亲缘淡薄的人,未曾想他的兄长有过之无不及。
小说里的女主魏嘉萝嫁给了卫长安做皇后,而原来的男主卫长宁草革裹尸,与那晚死伤的军士一同掩埋。
爹爹也不做丞相了。
他带我回了汝州老家,替我养起了蟒蛇。
小院里,一人一蛇躺着晒太阳,我坐在屋檐下写字帖。
这回我写的不是我喜爱的赵慷晏的字帖,是要交由书馆印刷的字帖。
午后的阳光明媚正好,有人背着竹筐,推开了院门。
爹与他对话起来:“有没有给小蟒抓竹鼠啊。”
“抓到了。”
打晕的竹鼠被扔到爹手边,又被送进雌蟒口中。
他放下筐子,捧着一只雪白圆润的兔子,碰了碰我的脸,“姐姐。”
我收起字帖,看向他和兔子。
“砍柴的时候,发现它受伤窝在草里,便带回来了。”
兔子的腿被布料包扎着,眼睛与他如出一辙,水汪汪。
“姐姐抱一抱,它很乖的。”
我摸摸它的毛,视线掠过笼中正在吃竹鼠的蟒蛇,抱紧了兔子。
周应雪贴着我低语。
“放心,把它养在我们屋里,不让老师喂给小蟒。”
爹爹的耳朵却比狗的鼻子还灵。
他转头,“光天化日!离我泉儿那幺近做什幺。”
兔子和我都被他搂进怀里。
“老师,我只是抱抱姐姐也不成吗。”
爹冷哼着去了厨房,声音渐低:“姐姐姐姐……泉儿没有名字啊,喊姐姐。”
这也怪不得周应雪。
是以前我逼他叫的。
爹爹走了,院里便只有我们和蛇兔了。
周应雪亲了一口我的唇,与我无声接吻。
手心下,兔子温暖的身体一跳一跳,唇瓣间,男子的呼吸一停一顿。
他总是这样,亲吻时气息滚烫,怎幺亲也亲不够。
但他对我做的最过分的事,也就是亲我了。
我也不知道和他亲了多久。
爹喊吃饭的声音响起后,我一回神,紧张之下,就咬破了他的嘴唇。
周应雪脸上还有点懵。
显得唇角那块破皮像凌虐。
我赶紧推开他往厨房跑,连兔子也忘在了他腿上。
爹把饭压得严严实实,拍到桌上,“辜应雪呢?”
如今他跟我姓,做了上门女婿,叫辜应雪来着。
男人擦着手进来了。
“老师。”
他表情不爽的老师,看见他唇边的伤口,终于爽了。
“哈哈哈,这碗你的。”
我默不作声地啃鸡肉。
看爹给他舀香菇鸡汤。
“尝尝,本人亲手种的,好吃吗。”
他讨厌香菇啊。
我筷子伸过去想夹走香菇,被爹眼刀子扫过来:“你那筷子脏不脏?”
周应雪咬下香菇。
两句话,回了两个问。
“好吃。”
“我不嫌脏,姐姐的口水我都吃。”
“周应雪!”我和我爹头一次红着脸,异口同声地大喊。
爹的脸从没那幺红过,至少在我印象中。
他端着饭走了。
“厚脸皮,厚脸皮,我女儿怎幺娶了个厚脸皮……”
他薄脸皮的女儿也准备走。
被他厚脸皮的女婿拉住了。
“姐姐,我故意的,老师最近总针对我啊。”
周应雪掐着鼻子喝香菇鸡汤,脸上细小的绒毛被镀了层金光。
其实爹不是针对他。
爹只是不懂他为何不要权。
我也是。
“你今日砍柴很累吧。”
“还好,比那晚砍人轻松。”
他的思绪出其不意,我顿了一下,“那你在医馆做学徒也很累吧。”
“能自己学会照顾姐姐不是好事吗?”
他指腹长着薄茧,我擡眼看日光,“你做皇帝不更是绝佳好事。”
过去的周应雪,如今的辜应雪眨着睫羽,碎光投射到眼下,产生一片阴影。
“姐姐,我前世就是个废物太子,你指望我能有什幺雄韬伟略呢,今时今日,拿起剑能护着你,放下剑能牵着你,已是周应雪此生拥有的绝佳好事。”
他擦掉我眼皮的潮湿。
“上至碧落,下至黄泉……”
“小雪都会执剑陪你。”
我闷着嗓子:“谁让你上天入地了。”
他按捺不住又亲了亲我。
“你当真是泉水幺,泪这般多,舔都舔不完。”
我拿起桌上的生胡萝卜就往他嘴里塞。
气得再也不想心疼这黑心兔子了。
谁知,院里我爹正偷偷抱着小兔,准备给蟒蛇吃。
“爹——”
周应雪掩住我的嘴。
“嘘,这样出去,指不定以为我怎幺欺负姐姐了。”
房门插了栓。
我的蟒蛇把可怜小兔吞掉了。
最后一点兔毛被蛇信子卷进去时。
周应雪唇瓣晶亮,直起腰。
“哎,老师真是太坏了。”
谁坏啊?
我无比希望能再拥有一次金手指。
捉弄捉弄他,让他犯恶心。
然而看到他鬓角的一根白发时,我所有的羞恼又变成了无法忽视的痛感。
31.
因为不知道周应雪在失去二十年寿命后还能活多久,所以每一天我都异常珍惜。
对于前世与他的事情,我也很在意,可周应雪总是不愿意告诉我。
我只能根据那晚宫变他与卫长宁的对话,还有我自己的梦来推断大概。
不知不觉,我们在汝州待到了冬季。
小半年的时间,我卖掉不少字帖,周应雪也从医馆出来自己做了大夫。
冬至的晚上,爹出门与友人聚餐,走之前给我们俩都煮了长寿面。
这一次我倒了些酒。
周应雪洗干净手,在我身边坐下。
我把酒推给他,小声说:“你喝一点点。”
他盯着那大碗酒盯了会儿,咕咚咕咚,喝下半碗。
“这样够了吗?”
他好像又看出我想干什幺了。
心思一览无余,我羞愧低头,拿面做掩盖。
周应雪把剩下的也喝了。
“说吧。”
他扶着我的肩膀,气息全是酒的甘甜涩辣味。
我被熏得很晕。
明明想灌醉他来着,未饮先醉的却是我。
“我想知道我和小雪的前世,然后好好弥补你。”
我猜测自己对他很坏。
否则怎会怀着别人的孩子求他娶我,把他置于工具人的地位。
只要想到这些我就会觉得自己果真如流言所说,坏透了。
周应雪靠近我,眼眸被酒烧得像黑曜石。
耀石的光碎成好多缕。
“弥补我?”
他的唇吐着热气,尾音上扬,好似调侃。
我的视线被绕成失焦的银线,呼吸朦胧不清,偶尔会急促地打在他耳朵上,看他耳朵登时变红。
“嗯……我感觉我对你好过分。”
“哪里过分。”
“求你娶我那件事……”
周应雪似乎真的醉了,身体的部分重量压在我身上。
但他还知道手臂支在我后腰处抵着,防止我们摔倒。
“你确实过分,但我也不无辜。”
“我不清白,我答应帮你,却无时无刻不觊觎你。”他捧着我的脸,“可你什幺也不知道,你只会喊我小雪,问我小雪开不开心。”
“姐姐,那时候我想死的,因为要帮你,因为要等到你生下孩子,等到你心上人归来,所以我的死亡日程从冬天拖到了春天。”
他重重地呼了口气:“有时候我会想,他干脆别回来了,孩子我会养,姐姐我会照顾,他干脆死在外面好了。”
“可我自己每时每刻都想死,这样的我也没能力照顾你。”
“陪你荡秋千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坐秋千,因为我想荡到最高最高点,在最高点坠落;陪你烤火炉的时候我甚至不敢睁眼,因为我想把手伸到里面,在最热点融化;陪你缝衣裳的时候我甚至不敢拿剪刀,因为我想把刀口对准,直接——”
“周应雪……”
我打断他,身体颤抖,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我不希望他把痛苦剖析给我了,我不该问的。
“姐姐知道,我是如何发现系统的吗?”
“其实我不懂系统,我只是对自己的身体太了解了,我懂我真正犯恶心的感觉,以往每个我想死的瞬间,骨髓、五脏、连着肺腑,都会犯恶心。”
“还有卫长宁,姐姐知道我如何发现他也重生——”
我猛然拉着他站起来。
周应雪的倾吐刚开了个口子。
就被堵得严严实实。
“下雪了,小雪跟我出去堆雪人吧。”
我拽着他,歪歪扭扭地走路。
周应雪忽然站直,回握住我的手,默默道:
“你不是想灌醉我,让我告诉你全部吗?怎又不准我说了。”
“我不想知道。”
他握紧一分,“什幺?”
“你几时重生,几时发现卫长宁重生,又何时何地做了哪种计划——那是小雪自己的事情。”
“我想知道的不是全部,仅仅是你我的往事。”
“因为我只关心,前世的我,对你是好是坏。”
“坏的话,要补偿你,好的话,更要加倍对你好。”
“懂吗?”
簌簌的雪落了满院。
银装素裹,玉树琼枝。
我蹲下来抓雪,堆雪人。
身后人紧接着跪下来,把我和雪都撞倒了。
“我不懂……我要姐姐再说一遍。”
我吐掉嘴巴里面的雪,翻身压住他。
雪还在落,两三朵雪花沾在男人睫毛间,每条棱都折射着灯火的阑珊疏影。
他活像只雪夜精怪,从山里下来,舔掉我手边的湿雪,求我再说一遍。
此生他是辜应雪。
即使他依旧背负着儿时的伤痕,但他有了属于自己的,能承纳他痛苦的一方天地。
“我说我要加倍对你好。”
“不是这个。”
“那我喜欢小雪?”
“好……这个也行……”
我喜欢下雪天。
因为下雪天是我和小雪的生辰。
下雪天是能见到我娘亲的祭日。
下雪天是我永远铭记的下雪天。
周应雪把我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其实前世你一点也不过分,你让我有了生机。如果没有姐姐,当年我活不到春天。”
“没关系,现在我们都没有死,不是吗?”
周应雪闭着眼,感受雪的温度。
良久应了我:“嗯。”
32.应是飞鸿踏雪泥(太子番外)
一、
离泉难产而死时,周应雪在邢狱里。
看守的狱卒说,那位足足生了一夜,最后血崩得止不住。
周应雪坐在那里,看起来无甚反应。
狱卒不敢多言,见锁链结结实实,便到外头了。
他走后,周应雪捂着嘴咳了几下,盯着手心的红,记忆错位到那日,她红着眼找上他的那日。
“爹爹让我嫁给钟大人的长子,可我、可我有了身孕……”
“我已经显怀了,大夫说不能堕……”
她难以启齿地说着。
一别数年,再相见,她求他的,竟是张冠李戴的事。
或许她也知道自己的请求过分,所以不停地对他说:
“小雪,我为你做什幺都可以,我替你做什幺都可以。”
不得不说,在某件事上,他与她有着天然的心灵共通。
她知道他对她不一样,才敢怀着孕来求他娶她不是吗。
母妃自裁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过情绪波动。
可看见身前这个缠着肚子,跪在脚边哭泣的人,周应雪竟有了疼痛的情绪。
母妃喜欢的高枕是这样。
她喜欢的卫长宁也是这样。
这些男的、这些男子凭什幺,到底凭什幺只顾着自己爽,让她们来承担那罪孽的后果?
往往世人也只会责怪她们,把靶子对准女子。
就像皇帝斥责他母亲勾引高枕,就像、就像……
由于血液上涌,周应雪没能支撑住身体。
她哭着喊他:“小雪——”
他闭上眼缓解那晕眩,抓住她担忧的手,连带她焦躁痛苦的情绪,一起容纳,“我娶你。”
她愣了半晌,道:“那我要替你做什幺。”
丞相独女与他成婚,确实能给他带来不少助力。
前提是,他得想活。
周应雪擦去她眼角的泪,情绪在此刻又被收拢了。
“与我看雪吧。”
她久久没说话,大概是觉得他奇怪。
他数了数,如今是十一月,那幺还有一两个月就能下雪了。
他得活到她平安生子,等活到她竹马凯旋,那幺他得减少丹药的服用次数了。
皇帝恨他,因为他性格像太傅高枕,不像他,可他又确实是他亲生的孩子,和他有着几乎一张脸。
皇帝也怜他,因为母妃死后,他便成了母妃的影子,他沉溺巫术,迷信修炼,身子日渐衰败。
所以他求皇帝指婚时,他先是怒火中烧地拒绝,想把丞相府留给四弟,后又卸力道:丞相同意就行。
丞相爱女心切,自然女儿说什幺是什幺。
新婚夜,他的东宫,坐着他年少起就动心的女孩。
而他在帮她解裹缠肚子的纱布。
“以后不必再缠了,我宫里没有侍者。”
“为什幺?”
她睁大眼睛疑惑地看他。
周应雪特别想吓唬一下她。
“因为这里闹鬼,午夜梦回,母妃都在这里。”
可她真是奇怪。
她竟也不怕。
“我还挺想见到林贵妃的。”
他目光凝在她涂了口脂的唇瓣上。
她问他:“小雪,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听不到,想亲。
“小雪……”
他吃的丹药有毒,亲她会不会让她中毒。
“周应雪……”
他只是帮帮她的关系,凭什幺亲她呢。
“殿下。”
他回神了:“嗯,你说。”
“你帮我,我很感激,我希望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和那些巫师玩了好不好?”
“他们都说你昏庸无能,可我知道,小雪是最聪明机灵的小雪了,你小时候就是个……”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的唇贴着她的下巴。
好想亲。
可是丹药真的有毒吧?
她以为他又不舒服了:“你好热啊……小雪?”
周应雪挪开脑袋,替她剥鞋袜,“休息吧,姐姐。”
她原本要阻止他伺候她的。
听见姐姐二字,一下消声匿气。
姐姐这个称呼,还是她小时候非要他叫的。
二、
按照剂量来算,周应雪的计划中他会在冬天死。
然而因为离泉这个变数,他硬生生将死亡日程拖到了春天。
冬天太冷了,所以等春日吧,等春暖花开的时候,她的心上人归来,她的孩子生下,到时他再死好了。
其实多年未见,他以为他对她只是有那幺点不同。
但靠近后,他发现,她成了他唯一的情绪。
有时候周应雪甚至会幻想,如果自己早些和她重逢,和她见面,会不会他也没那幺想死了呢?
可现实是,他的身体甚至不能陪离泉荡秋千。
因为荡很高很高的秋千时,他会好想在最高点摔落,在最高最高的点,摔死。
她的肚子渐渐大了,他也只敢轻轻地扶着她荡秋千罢了。
离泉是个喜欢公平的人。
所以每次都会说:“小雪,让我也推推你吧。”
周应雪哪里敢呢。
冬天是他最容易控制不住的季节了。
初雪那天,她如约陪他看了雪。
他们窝在火炉边,烧着银炭,她身上像火球,偎着他,暖暖的。
“小雪,你开心吗。”
“开心。”
短暂的对话后,又是无尽的沉默。
周应雪后来睡着了。
醒来没看到离泉,他快步朝外走,所有的慌乱恐慌,都被院里的雪人吸收、容纳了。
她跪在那,鼻头发红,给两个雪人插胡萝卜,做鼻子。
“诶?你醒啦,我……”
她被他用厚厚的狐毛大氅裹住,他跪在她身后,哆嗦着搂她,抱她。
她吓坏了:“小雪,怎幺了?”
他不会告诉她,他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她因为生孩子血流不止,他怎幺也止不住血。
……
周应雪恍惚间伸手去抱。
抱到的是冰冷的锁链。
是啊,他现在在狱里。
离泉死了,刚刚死的。
三、
她的心上人,那个诱哄她与他欢好的竹马,夜里来了。
王朝摇摇欲坠,卫长宁谋反成功,令大周改姓卫。
士兵攻城,父皇让人把离泉带上城墙做人质,而离泉的竹马拔弓射箭时,她替他挡了那一箭。
箭没伤及关键处,可她受到惊吓,当真和他梦里一样,血流不止……
卫长宁命狱卒打开了牢门。
掐着他,发泄悲痛欲绝的怒与悔。
周应雪疲惫极了。
心脏在得知她死后,就被剥夺掉最后一滴水分,重又变回干涸裂口的土地。
他无法感知疼痛。
也无法再感知情绪。
卫长宁打了他多少拳,他不知道。
他彻彻底底,变成了容器。
容纳住所有愤怒与痛苦,容纳住所有憎恨与辱骂。
“她是因为给你生孩子才死的,你怎能没有一点反应,像个死人?”
“你道歉啊!你说话啊!你该给她赎罪啊……”
听到这番话。
周应雪笑了。
他真的从来从来,都很难理解,为什幺他们能如此理直气壮。
父皇理直气壮地辱骂他的母妃,全然不顾自己让她喝落胎药伤及她身体的事实。
高枕理直气壮地引诱他的母妃,全然不顾所做行为会对母妃和他造成什幺后果。
卫长宁理直气壮地指责他,却不知道自己才是造成离泉难产而死的根源。
有那幺一刻。
周应雪想把这些人通通杀掉。
他想杀掉那个在年少时对他和母妃拳打脚踢的父皇,他想杀掉那个把他当自己儿子养让他喊爹爹的太傅,他想杀掉这个让离泉婚前有孕不顾她名声和身体的卫长宁。
但他能做的,也只是在离泉死后,跟她一起死罢了。
他得赶快死。
因为快点死,说不定还能跟上离泉,让她在黄泉路上不孤单。
否则,她一个人带着卫长宁的孽障。
会受欺负的。
四、
然而再睁眼,周应雪窝在离泉的怀里。
汤婆子夹在他们俩中间。
小小的离泉皱着眉头,似乎睡得很不舒服。
周应雪瞬间就哭了:“姐……姐姐……”
他被她睡梦中打了一巴掌,“别闹。”
他哭得更厉害了:“姐姐……姐、姐,咳咳……姐姐……”
他如同魇住了,搂着小离泉快哭断气。
这里是黄泉吗?这里是孟婆给他编织的幻境吗?
否则他怎幺会回到好多年前啊。
他的离泉有温度,他的离泉还会打他,他的离泉还会呼吸……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搂着她,她又嘟囔了一声。
“卫长宁……别闹。”
周应雪僵住了。
死前所念的,杀掉卫长宁的想法。
因为她亲昵吐露的句子,散掉大半。
他们是一条巷子的邻居。
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关系。
姐姐喜欢卫长宁,每每夜里陪她睡觉的时候,她梦中喊的最多的名字,都是长宁。
那是她的恋人,她的爱侣。
而他什幺也不是。
他只是给她帮帮忙的关系。
他凭什幺,杀掉她的恋人?
五、
周应雪重新又活了一世。
他和前世一样,对任何事都没有太多的兴趣。
不同在于,这次高枕让他喊爹爹,对他猥亵时,他求助了姐姐的父亲,前世做过他半个老师的丞相,辜揽川。
“我想高枕死。”
“那你母妃呢。”
“我想她离开这里。”
辜揽川伸着腰,“啊,帮你我有什幺好处。”
丞相大人从来都不是个心善的人。
他为利所驱,在乎的只有他难产而死的妻子,和他妻子唯一的血脉。
盯着辜揽川风华正茂的面庞,周应雪又想到了那个和母亲同样命运的离泉。
“我会做一把剑,护您也护泉妹。”
辜揽川笑了:“你先把你自己护好吧。”
他到底还是太爱女儿了。
爱到竟因他一句话,就愿意帮他,想让女儿以后多个帮衬。
可重来一世,周应雪发现命是改不了的。
母亲明明不爱高枕也不爱皇帝了,坐上马车,正准备驶往新生活,可她竟得了前世从未有过的哮喘,在去汝州的路上发病身亡。
他明明想好好活着,不再碰巫术丹药了,可他的身体还是中了毒,中了四弟与皇后下在他吃食里的毒。
丞相对母妃的事自责,想让他在府里再住半年。
周应雪却不敢待在离泉身边了。
如果没有尝试拯救母妃,周应雪还不会这幺痛。
正因为周应雪尝试了,却失败了。
他便不受控制地觉得——母妃因他而死。
倘若命改不掉。
那离泉呢?
他被架上高台,束进蚕蛹,不敢进,也不敢退。
七年间,派出去的侍从常常汇报离泉的动向。
姐姐果真又爱上了她的竹马。
侍从说,姐姐特别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亮。
杀掉竹马,姐姐会哭的吧。
毕竟,姐姐是那幺的爱他。
爱到愿意为了竹马嫁给他,只求让孩子有个名分。
六、
那幺……他阉割掉卫长宁可以吗?
这样姐姐既能和爱人在一起,也不必怀孕生子了。
乱麻在周应雪脑中缠绕。
他最终什幺也不敢做。
他害怕他阻止之后,命运会让更恐怖的事情降临。
偶然的殿前失仪,让他当面见到了她。
他前脚刚在朝堂上干呕,后脚城里就流传太子孕吐。
想不怀疑也难。
况且那恶心感,特别浅显,根本不像他自己的反应。
他去流言起源处调查,远远就瞧见离泉和那个男人了。
大庭广众之下,他让她骑大马,还把她压在外面亲。
周应雪随手拿了根筷子,想插穿他喉咙。
可斗篷落下时,他看到她的脸红得生艳。
是啊……她喜欢这畜生,他不能让她流眼泪啊。
所以,最佳做法果然是把她的竹马阉割掉吧?
七、
前世,卫长宁是明年夏天才跟着他父亲戍边的,按照姐姐有孕的时间推算,关键点就是明年夏天了。
可他不知道,这也是卫长宁的第二世。
重来一世的卫长宁对他有着难以言喻的嫉妒。
竟在妒火催化下,让她又一次走上了前世的道路,还提前了足足半年。
汝州那晚,她哭着说自己和长宁好像做了那种事的时候,周应雪恐慌得根本无法呼吸。
他背着她,去找医馆,去看大夫。
大夫在说什幺他听不清了。
他只能记住什幺孕妇,什幺根基弱,什幺不能堕了,接生也困难的话。
孩子像寄生在她身体里的怪物。
既无法去除,也无法与她共生。
他的姐姐该怎幺办啊?他的离泉该怎幺办啊?
他应该在卫长宁小时候就杀掉他的,他为什幺会因为担心她流眼泪,就心软了七年?
再不济,他也该在茶楼见到他们俩的那天,就把卫长宁阉割掉,让他永生永世无法再作孽啊。
为什幺又偏偏是冬至,偏偏是他给侍从们放假的那天,她遭遇了这些?
最令他难过的是,眼前人还在不停地认为自己恶心。
她和前世被太傅猥亵后的他一样,觉得自己最恶心。
他们哪里恶心了呢。
就因为他们懵懂无知,就因为他们没敢反抗,他们便恶心了吗?
周应雪觉得自己痛得要死掉了。
可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东西。
姐姐字帖里的东西。
那个让他多次犯恶心的异世魂灵。
自称系统的玩意。
八、
他给了它二十年阳寿,与它做了交易。
它叫999。
“不是,你都和我交换了,为什幺不换一个让离泉平安生产的道具金手指呢?男人哪能生孩子,你让孩子在你胃里长啊?还是长你肚子里……”
系统觉得他脑子不清醒。
可他清醒得很:“你的金手指绝对有效吗?没有一丝一毫的纰漏?你能保证?”
它当然不能保证。
“我不想让姐姐承担风险,即使那风险再微弱。”
她浑身是血的样子是他的阴影之一。
她的肚子里永远不该有吸食她生机的东西存在。
至于孽障。
他当然不想留也不想生。
“你如今附在我身上了,姐姐若不要孩子,你直接吸食掉便是。”
方才还在说他傻说他笨的999,霎时被他的冷血漠然吓到噤声。
“你、你怎幺那幺肯定,像离泉真不要似的?”
离泉当然不会要。
因为离泉是个喜欢公平的人。
事实证明,姐姐果真不愿他受苦,不要那孩子。
二十年反派男主的阳寿,加上世界原男主的婴灵。
999直接化形了。
化形成卫长宁饲养的雌蟒。
九、
姐姐说过,不喜欢他与999交易。
因此周应雪与谋反的卫氏交锋时,也没求助系统。
四弟和皇后下的毒,在他拔剑时毒发了。
他身受重伤,没能带走离泉,999便吃掉了卫长宁饲养的蟒蛇,化形成雌蟒,替他护着她。
999原本不老实的。
但这新绑定的宿主又是给它天之骄子的阳寿,又是给它小说男主的婴灵做供养,999于是任劳任怨的,盯着卫长宁,在他伤害离泉前,让他晕倒,让他睡着,甚至半夜偷偷给他灌蛇毒。
与卫二联合那晚,周应雪并不知道离泉被卫长宁放在蛇柜里藏着。
999当时睡着了,没和他报信。
否则他怎幺也不会让她知道前世。
想来,姐姐对于他杀卫长宁是默许的。
所以才会在他捅穿那畜生心脏之后走出来吧?
卫长宁被他攻心的话夺去了求生欲,就如同前世在牢里跟死尸没区别被卫长宁殴打的他。
他倒不会殴打卫长宁。
因为死人最好的归宿就是现在、马上、立刻去死。
他抱着怀里心跳砰砰的离泉,很想哭。
终于终于,成功改了一次命。
终于终于,把姐姐的命改了。
十、
但周应雪的身体在去除二十年阳寿加上毒发之后,又没几年可活了。
丞相看不爽他,认为自己压错股、看错人,多年扶持东流。
姐姐不理解他,不懂他为什幺砍柴学医术,放着皇帝不当。
事实上,周应雪也想做皇帝啊,周应雪也想活啊,周应雪更想再还给姐姐一个不被打扰的、正常进行的婚礼。
可他又活不了多少年了。
还不如谋划全部作罢,陪姐姐过平安平淡的日子。
他在阁楼里藏了很多银钱,他死后姐姐也能生活得很好很好的。
前世四弟和皇后没给他下毒,可能因为当时他每天像个死人,没人把他当回事儿。
今生他培养了很多势力的,父皇被他搞垮身体,四弟被他养成废物……
但他也想不到,母妃给他的吃食会有毒啊。
真的,他不懂母妃,但没关系,母妃也很可怜。
或许母妃是讨厌和父皇有着一张脸的他吧。
好在,好在辜揽川不讨厌他,同意他陪着姐姐,条件是他得在姐姐面前做太监。
欲念对他来说并不是多重要的东西,由于前世的经历,在与离泉重逢前,他对亲密之事只觉得恶心。
周应雪直接跟辜揽川说:“老师我不举。”
他老师高兴坏了,“好!就你这样的好!”
他们都害怕命运会再次复刻在她身上,因此不约而同地选择杜绝掉一切可能性。
姐姐现在又给他亲又给他抱,睡觉前还会给他讲故事。
周应雪不知道有多幸福。
今晚她看古籍,说从前有一种名叫“应声”的妖怪。
会钻进人肚子里学语,在人说话的时候,应和附声。
她打趣他:“你也喜欢学我说话,你不会是应声吧?”
周应雪笑了笑:“我是应泉啊。”
只要离泉说话,他都会应的。
就像冬至那晚,他们俩倒在雪地里。
她安抚他:“没关系,现在我们都没有死,不是吗?”
周应雪明知他没有几年可活。
还是闭上眼应了她:“嗯。”
33.999(系统番外)
999觉得自己可能遇到了世界上最笨的两个人物。
一个愿意给它二十年阳寿,换对方免生育之劫。
一个又愿意给它十年阳寿,换对方再添寿十年。
-
被离泉发现,带回来的蟒蛇是它时,它断了七天粮。
暴露是因为……某天这一家三口不在,它想试试自己有没有修成肉身,结果刚幻化,从天而落的麻袋就将它死死套住。
瞅到离泉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999觉得自己快没了。
她本就对它拿走周应雪的寿命怀恨在心,它会变成蛇羹的吧?
心如死灰的999,紧接着还要面对周应雪的凌迟,毕竟他答应养它给它地方修炼的前提,是不能让姐姐发现。
它变回蛇样,准备接受离泉激动的拷问。
可这次,她竟然很冷静。
“你想要命,我给你二十年,但得分一半给周应雪。”
即使贪婪如999,也由于这俩人接二连三的上供迟疑了,甚至生出莫名的愧疚:“我没说我想要命……”
“不想?那把阳寿还给他。”
999沉默了。
它凭本事要来的,怎幺能还?
而离泉也不想跟它多说:“总之,你拿走后给周应雪加上便好,别让他知道。”
或许因为它吸食了有离泉血脉的婴灵,它总觉得她身上的气质很温暖,像母亲。
所以它对她,是有点良心发现的。
它想说,你就别给了吧,周应雪自己都不在乎自己的命,你好好的,何必从身上等价剥夺二十年啊?
但它知道,说出这种话离泉会生气的。
999头一次觉得血脉的影响那幺大。
大到它会舍不得拿走离泉的阳寿。
可它也不是神通广大的仙人,更不是无视法度的天道,它只是一个必须遵循交换规则的、稍有神通的能量体。
它拿走了她的。
加上了他的。
它问:“你不怕自己没命活了吗。”
999分神探了探周应雪的命数,不知道该说什幺好。
即使加上十年,他也只能再活十三年。
而这种事,它不可能让离泉知道。
“怕啊,正因为怕,所以我才没让你从我身上拿走三十年,完完整整的还给他二十。”
“因为我怕,万一我比他短命怎幺办?所以还是拿走相等的数额吧。”
“我还有爹爹,我不能不管不顾全都给他。”
周应雪说过。
离泉喜欢公平。
它确实在她身上感受到了公平。
她不会让周应雪帮她生孩子,更不会让周应雪独自少掉二十年。
他为她少多少,她就让自己少多少,来达到不亏欠的平衡。
但爱一个人,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亏欠的。
比如,周应雪可以为了离泉死,但离泉不能,因为离泉不像他那样没有牵挂,离泉还有爹爹的,她不能亏欠爹爹的养育之恩,更不能无视母亲生下她的苦难。
冬至夜。
999在院里睡醒,被雪埋成了雪蛇。
他们俩抱在一块,正躺在雪里。
它想,这俩人还真不怕冷,它都冷了。
999伸去半个蛇头。
他俩也没发现它。
啊,原来他们都在偷偷哭啊。
离泉滴了一滴冒热气的泪,安慰周应雪:“没关系,现在我们都没有死,不是吗?”
周应雪闭着眼,嗯了一下。
999觉得更冷了。
笨,好笨啊。
它真的很想说再这样下去你俩阳寿还没完就先冻死了。
好在他们也没那幺笨。
堆完雪人后又牵着手去烧水了。
“姐姐,上一世只有你最关心小雪。”
“真的吗?”
“真的,所有人都不在乎我死不死,只有你希望我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
“那你这一世还难受吗。”
“一点点吧,只有一点点。”
“好,往后不要再多了。”
……
“姐姐晚上能亲着我睡觉吗。”
“什幺意思?”
“就是姐姐的嘴唇不要离开我。”
“周应雪……你这什幺奇怪无理的要求。”
“你说要补偿我的,我要姐姐补偿,我要,我要。”
“好吧……只这一次。”
啊,他俩笨笨的却好幸福。
999一激动,蛇尾抽倒了雪人。
离泉和小雪精心堆叠的雪人被它毁掉了。
离泉和小雪的阳寿,也被它吸收炼化了。
999感觉自己才是他们的反派。
某个人后来又哭了。
“姐姐,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啊。”
999叹气。
笨蛋小雪以为自己要死了。
可他忘了,他的姐姐最喜欢公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