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六章 相助

话说正月元旦起始，京城各家男子，尤以显贵者为盛，悉出拜客。但见鲜衣炫路，飞轿生风，各府门前立了管事及小厮，接拜帖上门簿的，迎送来客的，十分热闹。

小将军薛蓝一身新衣裳新靴，骑了高头大马、往礼部尚书府贺节去，穿街过巷，远远便见他府门前车水马龙，乌压压如片云罩顶。道是为何，皆因这位尚书还是春闱的主考官儿，各路京内或来京科考的举子，都想来混个脸熟。

薛蓝在门前下马，报上名号，管事翻到拜帖，领他入府，直到花厅，但见坐无虚席，言笑晏晏。管事擡高声儿报："成国公薛家薛将军来拜。"

薛蓝的曾祖父乃开国功臣，战死后追封英国公，祖父七征北疆，因功进封成国公，世袭罔替，无人敢轻易招惹   。

众人连忙起身，与他行礼寒暄。他性子率直鲁莽，不擅交际，微颌首，径自走到裴如霖面前，拱手作揖。裴如霖笑道：“待我忙过这几日，定上府门拜访薛老将军。”

薛蓝摇头道：“父兄还在边关戍守，你想见也见不着！我回京只为春闱，现暂住在魏府。”

裴如霖问：“魏大人怎未与你同来？”

“他自有其它行程。”

闲话不过几句，后来人多，皆等与裴如霖搭话，薛蓝寻个位置坐下，吃茶和点心，不经意瞧见个白面少年，竟是姚砚，他舅舅的妻弟！

他和姚砚同在魏家义塾读书，姚砚诗赋制艺在众生中拔得头筹，更遭嫉恨，常被族中子弟欺凌，他总沉默隐忍，不敢生风波。

薛蓝不喜这位舅舅朝堂死敌之子，只冷眼在旁，做壁上观。

姚砚打从心底不想来，因自知来，也会被看做跳梁小丑，给予羞辱，但又必须来，礼数不可违。且被羞辱，说明他还有可活的机会。

姚砚站起要走，不晓被谁脚下使绊子，一个俯冲拐倒在地，连带桌上茶碗豁朗一声摔落在地，茶水泼了纨绔公子李小郎一鞋面。李小郎一脚踹翻他，将鞋凑近他脸上，威逼他舔干净，周围众人嘻笑着看热闹，裴如霖听得动静，也只瞟了瞟，并不阻止。

薛蓝皱眉，把茶碗一顿，起身走到姚砚跟前，一掌握住李小郎翘起的右小腿，暗自使力，肌肉贲起，沉喝一声，划臂一甩，李小郎被抛起，撞向南墙。

听得身后哀鸣连连，薛蓝再看向姚砚，满脸通红，惊睁双目。他伸手问：“走不走？”

姚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抓住他胳臂站起，松开作揖称谢：“今时薛将军仗义相助，他日有用到不才之处，自当竭力以报。”

薛蓝不答，径自往外走，出了尚书府门，翻身上马，见他也跟随来，俯视道：“我帮你，是不齿那纨绔恃强凌弱的宵小行径，我仍厌你，是你爹对我舅舅屡次相害，临死还摆他一道。此后再见，各走各路，老死不相往来。”

言毕，揪起缰绳，挟紧马腹，扬长而去。约未时，他才拜好各家回来，魏府来贺节的人也渐稀松，福安等小厮在门首放炮仗、追猫狗、斗草，嗑瓜子儿。

福安过来牵马，薛蓝问：“舅舅在何处？”

福安答：“户部右侍郎高耀来拜，他们在书房哩。”

薛蓝不便去叨扰，进院门绕过照壁，打算回梅花庄歇息，才过二门，听有人薛将军的叠声唤，他回头，跑近跟前的，是个面生的丫鬟。

她见礼道：“奴婢宝环，在大夫人房伺候。桃夭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什幺话？”薛蓝喜上眉梢，除夕夜在花园里，他与桃夭相遇被舅舅冲散后，匆匆分别，还以为再难见了。

“桃夭约你明日午时，在花园西北角的白石假山处见面。”

薛蓝一口应承，赏了宝环一吊钱。

魏母请了戏班在厅里表演，摆了桌席，各房女眷皆到，嗑瓜子饮茶吃点心，听戏聊天甚是愉悦。

姚鸢也去了，无人搭理她，她心中藏事，亦不愿多话，只托着粉腮，怔怔听伶人唱：楚汉争锋定寰宇，楚项籍难赢败输。此一阵不追俗，英布谁如拒，慷慨堪称许。

姚鸢想，此次下定决心逃离魏暻之，如这词所唱，楚汉相争，总有一赢一输，她能顺利出逃，就是赢了。

听唱：善韬略，晓兵书，无半霎儿熬番了楚项羽。

她坚定想，我要做英布，谋划布局，逃出生天，魏暻之就算是楚项羽如何，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

秦氏一直在伺候魏母，随嘴问：“这折戏名是？”

有人答：“醉花阴霸王战英布。”

姚鸢想，魏暻之是霸王又如何，狗急还跳墙呢。听得烦噪噪，趁无人注意，悄悄溜出厅堂，众婆子守在门口，见是她，也无人敢拦。

她回到院里，静悄悄无人声，走到廊下，才看小春从明间出来，便问：“你在做甚？其他人呢？”

小春如实答：“外头冷，我在里面烤火。李嬷嬷斗牌去，如婳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晓去哪了。”

姚鸢更无话，怏怏进房里，找出话本子看，小春送来橘花茶，她吃一口，细芽茶的香渗着橘子酸甜味，便问：“又是柳姑娘送来的？”

小春答：“夫人前时把她赶走了，不许再来，她送这茶来求和。”

姚鸢瘪嘴说：“你告诉她去，我晓得她狼子野心，她快要达成所愿，好日子就来了。”

忽听有人叩院门，扬声儿问：“夫人在嘛？”

小春探头窗外，见是大夫人房内的丫鬟名唤宝环的，便高声道：“夫人在呢，你有何事呀？”

宝环不答，紧步到房前，直接撩帘进来，见有人，闭嘴不言，直到姚鸢指一事儿支走小春，她才道：“我来回夫人的信儿，方才我在二门遇到薛将军，如你说的一字不差捎给他，他爽快答应了，夫人明日莫爽约。”说着就要走了，姚鸢留她：“吃碗橘花茶暖暖身子。”

她道：“大夫人这几日又瞧我不顺眼，我得提防着，免遭罪受。”掀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