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元将近,青鸾镇小街铺头,多出几分纸扎冥钱的颜色。
过午店家们昏昏欲睡,蒲扇于腹膝来回,一抹陈青映衬白到失色的墙沿,青年道人盘发木簪,容情淡然,可细细端详,眉目间萦绕缕缕愁恨,竟像长在血肉之中。
道人提一盒四方点心油纸包,腰间别一柄乂草刀,斩去山间小道旁疯长的荆棘。
萋萋芳草覆盖火烧的遗骸,四仰八叉的梁柱不复往昔,挂满蛛网,攀爬蔓条。
这把火,反倒烧回了荒林原来的模样。
凤尾湖进水口无人疏通,泥沙堵住,沉沉厚淤,漂浮一点油水光。
再过三四年,残留的人迹会彻底消散吧。
曳步稍停,沉手的包裹安落,澄黄掩压碳黑。
道人席地而坐,稍整衣袖,打开油纸包,一边是甜腻腻的点心,另一边是浑浊带血的眼珠,瞳仁颜色不一,难以计数。
捞起一块酥软,断过指甲再长,一深一浅,泾渭分明。点心甜到极处便成了涩口的苦,钻心的苦。
他茫茫干嚼,不知吃了多少,又烧心尽数返呕。一片狼藉哪堪收。
眼珠在纸上滚了滚,故意引人恼火,索性挥拳砸了下去,浆水迸溅,灰腻恶黑。
“沙沙——”
山风微微,隐约夹带别的声音,道人随意擦了擦长指,伸入腰带,无色无味的毒粉顺风而去。
良久,意料之中的倒地声没有传来,道人蹙眉,眸光幽幽。
枯树底,单立一人,衣衫褴褛,没有遮挡的四肢和头颅露出来的不是皮肤,而是一层层符纸,有些符纸裂开,稻草探伸,朱砂所绘,皆是道释两家镇压怨气的咒言。
这东西已经不是活人了。
年青道人想,妖邪,世上果真有此等物事,可堪利用。
“当心玩火自焚。”符纸下方传来嘶哑的话语,这妖邪比他想的更为孱弱,步伐蹒跚似风烛残年的老者。
血肉白骨分离,只留一层肉皮,自然不能和常人般行走自若。
“妖孽。”道人轻轻说了一句,怪人双肩止不住的耸动,符纸裂得更多,“哈哈哈,许久未见,差点忘了从前是何光景。”
“我何曾认识你?”道人暗自盘桓可以捕住他的招数,“不必认识,何必认识。”怪人僵直伸腕,折去一支开败的芙蕖,鲜血滴落,荷花转眼恢复生机。
“想让人死极容易,教她好好活着却难了。”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这句话仿佛火石燎烧,引爆硝药,道人紧攥他摇摇欲坠的衣领,抡撞树干,“阁下不妨说清楚。”
怪人没有面目的脑袋低向手中的荷花,花叶相耀,高洁的君子,流芳的品格,世人再怎幺夸赞,终究只是花,花开了,花也会败。
“冯云景死了,我很清楚。”
怪人说的快而直,没有留一丝情,一毫转圜之地。
烈火遭冷水当头泼,年青道士怎幺也提不起力,双手酸软,再也攥不成一片衣料。
“......”
“我不信。”道人仰头咬牙,忍去眼里的涩,而后定定望着他那副残缺的面容,“妖孽之言。”
“信与不信,你心里自有定数。”他随手撕破一张,“不然何以这些年半分消息也无,你想看她是怎幺死的吗?你可愿知道她的尸身散落何地,归于何处?”
“住口!”道人强抓他的脑袋往树上撞,眼前一片血红,“住口!住口!”
“她死前是很痛的,五脏六腑,皆让人打碎——”
“闭嘴!”道人嘶吼,“我不会信的,我不会信。”
“可是根底好,熬了好一会儿,才油尽灯枯。恰逢凰河涨水,尸身顺水漂流,飘了百里之遥,四五日后,才落进了一条浅溪,这时河鱼野物噬了小半手掌。”
“别说了——”
“水涨水落,她跟着起伏,直到再也没有依托,方才停于河岸。经酷暑暴晒,凉秋养骨,冷冬掩踪,第二年春汛一来,残骨也就跟着寸寸分离。”
“......”
“......她到底在哪?”道人游丝般问,“你可是见过她?”
“我告诉你了。”怪人经过他,自顾自走入院中,墙角的木人熏黑了脸庞,缺了半只脚。怪人手指轻轻一划,碗口的树轰然倒地,片刻功夫,一只新的木脚成型。
安回原处,还有点不顺眼,再过段时间,许就好了。小景看到,一定高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