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本章描写有点恶心……慎入)
一行人沿着北坡旧矿道往上走时,风雪反而小了下去,像是被什幺东西压住了声息,天地之间只剩靴底踩碎积雪的声音,越靠近旧矿洞,空气便越沉,先是血腥味,浓得像有人把一整盆陈血泼在洞口,又在寒风里冻成了铁锈味,紧接着便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恶臭从洞中翻出来,腐肉、湿土、发霉的布料,还有某种说不出的腥甜混在一起,呛得珩钰脸色一白,险些当场弯腰吐出来。
梁渊澄擡手,声音压得很低:“闭气。”
身后的弟子立刻掐诀封住口鼻,陈婵澜也皱了皱眉,将净息符往众人身上一点,符光淡淡浮起,又在触到洞口那股浊气时微微一颤,像是被什幺东西腐蚀了一层。林欢棠站在梁渊澄身侧,擡眼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明明是山中旧矿,却像某种巨兽张开的喉咙,里面没有哭声,也没有人声,先前在山下听见的动静到此刻反而全消失了,静得让人心里发寒。
梁渊澄没有立刻进去,他先以剑气探路,白玉剑光化作一线,没入洞中,不过片刻,剑气竟像撞上了一层湿冷黏腻的东西,传回来的灵息浑浊而滞涩。他眉心沉了沉,低声道:“跟紧我,不要碰洞中任何东西。”
他们踏入矿洞的刹那,脚下便踩到了一截断裂的木牌,碎木在雪水和血污里泡得发黑,洞壁上还贴着村人匆忙画下的符纸,符纸早已被潮气泡烂,黄底朱砂化成一团暗红,像干涸的血泪糊在石壁上。再往里走几步,火折子亮起,照见第一具尸体时,珩钰终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那人蜷缩在洞壁边,身上的棉衣破烂,七窍处全是暗黑血痕,眼睛没有合上,干瘪地睁着,像临死前仍在看什幺看不见的东西。他皮肤下有细小的鼓动,下一瞬,衣襟间忽然钻出几条乳白色的蠕虫,细细密密,沿着血痂爬动,像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一样。
身后的一个弟子脸色骤变,手已经按上剑柄,“这是什幺东西?”
“别动。”陈婵澜冷声道。
可已经迟了,那弟子剑气刚露出半分,尸体上那些蠕虫便像受惊一般骤然缩回皮肉之下,随即尸身发出一种极轻的“咯咯”声,好像骨头里有什幺东西被惊醒。梁渊澄反手一道灵光压下去,将那具尸体与众人隔开,声音比方才更沉:“不要以杀气惊动它们。”
林欢棠却蹲了下来。
梁渊澄下意识看向她:“欢棠。”
“我不碰。”她答得很乖,语气却不像真乖。
她指尖一弹,一缕极细的灵丝从袖中探出,像花瓣边缘生出的透明脉络,轻轻卷住尸体衣角上残留的一点血痂,那血痂刚离开皮肉,便有一条细小蠕虫从下方探出头来,林欢棠眼神微冷,指尖一收,将那一点血痂与虫影一并封在灵力里,随即闭眼去探。
那东西一入她灵识,便像一团浑浊的雾扑了上来,不是寻常疫病的热毒,也不是尸瘴,而是一种极怪异的封闭之力,它沿着人的七窍入体,先封听觉,再封嗅觉,继而是味觉、触觉、视觉,最后连呼吸的本能都像被一点点夺走。染病之人并非立刻死去,而是在清醒中渐渐失去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听不见别人喊自己,看不见亲人靠近,闻不到血腥,尝不到水粮,甚至感觉不到疼,直到七窍血脉逆涌,气息堵死在胸腔里,活活窒息而亡。
林欢棠睁开眼,脸色比方才冷了些。
“不是单纯流血死的。”她低声道,“是被封住了所有感官。”
珩钰瞪大眼睛,“什幺叫封住所有感官?”
“听不见,看不见,闻不到,尝不出,也感觉不到。”林欢棠看着那具睁眼死去的尸体,语气罕见地没有玩笑,“最后连自己是否还在呼吸,都不知道。”
洞中一时无人说话。
他们继续往里走,越往深处,尸体越多。有的靠在石壁下,有的倒在火堆边,有的手中还攥着半块冻硬的粮饼,甚至有一处铺着几张破旧棉被,上面还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缺口的陶碗,烧了一半的柴,几件小孩的衣裳被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这群被赶上山的人在最初几日仍试图活下去,试图把这阴冷潮湿的矿洞变成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地方。
可病走得太快。
人心也凉得太快。
忽然,矿洞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响动。
像是有人拖着脚步,踩过碎石,梁渊澄擡手,众人立刻停住。
又是一声。
这一次,像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珩钰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还有活人?”
梁渊澄没有立刻答,只握紧剑,带着众人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绕过一处塌了一半的矿道,他们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坐在石壁尽头,头发披散,眼神空洞,脸颊上挂着两道已经干涸又被新血冲开的血泪,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却死死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很小,大概不过三四岁,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但七窍并没有明显血痕,只是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孩子没染病!”珩钰脱口而出,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母亲像终于听见了声音,空洞的眼睛迟缓地转向他们,可她似乎看不清人,只能凭某种本能感知到有人靠近,她整个人猛地一抖,抱着孩子往后缩,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驱赶。
“别过来……别抢……”
身后的一个年轻弟子见孩子快没气了,急得往前伸手,“先把孩子抱出来!”
他刚迈出半步,那母亲忽然像被刺激到一般,抱着孩子转身就逃,可她身体早已虚弱到极点,没跑两步便被地上一具尸体绊倒,整个人重重扑向前方,怀里的孩子险些脱手摔出去。
梁渊澄身形一动,剑气先一步托住孩子,又没有强行夺走,只以柔和灵力隔在母子之间,免得孩子撞到石面。那母亲却像疯了一样,将孩子重新搂回怀里,血泪从眼角继续往下流,嘴里反复念着:“别抢……他没病……他没病……”
珩钰站在原地,眼圈一下子红了。
陈婵澜的脸色也沉得厉害,她擡手想施安神咒,却被林欢棠拦了一下。
“她未必听得见。”林欢棠说。
“那怎幺办?”珩钰声音发颤。
林欢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那女人空洞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血泪,看着她怀中那个尚未染病却已经快要饿死的孩子,忽然向梁渊澄靠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这样的情景,我三百年前见过。”
梁渊澄侧眸看她。
林欢棠眼里没有笑了。
“三百年前也有过这种病,七窍流血,血尽而亡,死相难看,但没有这样恶劣。那时候的人至少还能听见,能看见,能知道自己在疼。”她顿了顿,视线落在那满洞尸体上,“现在不一样。它在变。”
梁渊澄的手指微微收紧。
也就在这时,洞口方向忽然有一阵极轻的风雪卷入,雪并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属于矿洞的寒意。
林欢棠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她原本就被眼前这一幕勾起了旧火,此刻看见那一袭青衣站在不远处,心底那点压着的不耐终于冒了出来。她擡手掐诀,连看都没多看,路边一块被冻得发硬的碎石便“嗖”地一声飞了出去,直直砸向盈昃。
碎石在他额前半寸停住,被无形气机挡下,化成一撮雪粉落地。
盈昃沉默片刻,竟也没恼,只缓步走过来。
他身上依旧干净得与这满洞狼藉格格不入,青衣不染血尘,眉目温和悲悯,像天上来的仙人,偏偏越是这样,越让林欢棠觉得刺眼。
他走到她身侧,贴近了些,在她耳边低声道:“这又是一个轮回。”
林欢棠眸色微冷。
盈昃看着那满地尸身,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压不住的沉意,“三百年前,它只是借人血耗尽而亡,如今却能封五感、夺七窍,病势比当年重了太多。北境天堑只是裂口,不是源头。”
林欢棠冷笑,“仙人看得真清楚,那你怎幺不在天上顺手把它补了?”
盈昃看向她,眼底有一瞬极深的疲惫,“若能补,我不会来找你。”
“找我?”林欢棠转过脸,笑得锋利,“怎幺,天道这次又缺祭品了?”
梁渊澄听到这句话,脸色骤然冷下去。
盈昃却没有反驳,只低声道:“姑且试一试,能不能压住这半场天灾。”
“半场?”林欢棠抓住了这个词。
盈昃看向矿洞深处,那里仍有低低的哭声回荡,不知是活人,还是风穿过尸骨。
“另一半,”他缓缓道,“在人心里。”
林欢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白飔,你现在说话倒是越来越爱谜语了。”
盈昃听见这个名字,眼睫轻轻一颤。
梁渊澄站在旁边,手中白玉剑冷光微动,却没有插话。他只是看着林欢棠,看着她站在血腥与腐臭之间,看着她眼底被旧事点燃的冷火,忽然明白这一场北境天灾,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冲着天下苍生来的。
它像一只旧手。
隔着三百年,又一次伸向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