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北境一直在下雪。
十二月大漠有雪很正常,可是现在是六月。
春种、夏生、秋收、冬藏这是四季节律,是不可变的规矩,长达半年的大雪打断了这个一切。这场大雪宛如天穹坠下来的灰白尸骨,是千年寒气凝成的刀锋,是风一吹便能刮去人皮血肉的灾厄。
如今,这片本就荒绝的土地,却裂开了一道天堑。
自极北冰原往南三千里,地脉无声崩断,群山从中折腰,大地像被某种无形巨手生生撕开,裂缝深不见底,横贯万里。白日望去,只见黑渊吞雪,寒雾翻涌,像大地睁开了一只眼。
北境边陲三十六城,一夜失联。
有商队连人带马坠入深渊,只留半截车辙停在雪地上;有村落清晨开门时,发现屋前土地已断成悬崖;更有巡防修士御剑而过,方至裂谷上空,便被某种诡异力量扯落,再无声息。
无人归。
消息传回宗盟时,天下震动。
原本尚在婚宴余波之中,红绸未拆,喜烛未冷,转眼便换作急召钟声。山门彻夜不熄,长老齐聚,弟子披甲而行,连山间积雪都被来往剑光映得发亮。
梁渊澄奉命领队北上。
同行者除陈婵澜、珩钰外,另有数名内门弟子与诸宗援手修士。林欢棠美其名曰随夫,自然也在其中。
她原本坐在廊下看人忙乱,指尖把玩着那枚霜寒镖,直到梁渊澄站到她面前,只说了一句:“跟紧我。”
她擡眼笑了笑。
“师兄要护天下人,也包括我吗?”
梁渊澄看着她,“你什幺意思?”
“自我重生后,天灾不断,你就不怀疑是我的原因吗?”林欢棠话起掀起一阵寒风挂过男人颤抖的眼睫。
“你有能力把大地劈开吗?”
答得平静,回答的内容甚至有些令人发笑,林欢棠听得好笑,淡淡摇头,
“既然你无可作为,和你又有何因?怪力乱神之象为何要怪你?”
-
一路北上,山河渐寒。
越往北走,天色便越沉,像有一层洗不净的铅灰压在穹顶。沿途河流结冰,林木尽枯,偶有城镇,也多门户紧闭,街巷空寂,只剩风卷着纸幡在长街尽头打转。
到第七日时,众人已能遥遥看见那道横卧天地之间的黑线,狰狞如大地被撕开的伤口。
梁渊澄驻足良久,掌心微微收紧,他体内灵气自踏入北境后便时有震荡,仿佛此地有什幺力量,与他道心相冲。可他神色如常,谁也看不出异样。
林欢棠却偏偏看见了。
她站在他身侧,贴耳道:“若撑不住就说一声,我虽不一定救你,但至少能替你收尸。”
珩钰早已经接受被视为榜样的师兄,动了情,路过看着这样子打趣,“欢棠你别逗师兄了,他耳朵都红了。”
他居然不知道两个人刚刚进行了什幺样的对话,以至于说出这般玩笑话,林欢棠脸又一下子红了,看似有些尴尬的向后退了退,“珩钰~。”声音婉转,带着撒娇的意味。
这样的态度对于珩钰很受用,她大抵是不清楚林欢棠的,只当自己刚刚画,有一些出格,笑了一声,“你们继续聊,我不打扰你们了。”然后快速地跑了。
刚刚的小插曲,梁渊澄依旧没回头,只淡淡道:“我若死了,你记得先护好自己。”
林欢棠一怔。
旋即嗤笑。
“谁要你安排后事,谁比谁先死还不一定呢。”
—
当夜,众人于雪岭古驿暂歇。
驿站早已荒废,只余半边残墙,屋顶漏风,火堆燃起时仍挡不住四面寒意。诸弟子轮值守夜,其余人各自调息。
林欢棠嫌屋里吵,独自坐到廊外,夜雪无声,远处天堑如伏地巨兽,在月色下泛着幽暗冷光。
她正望得出神,忽觉身侧风声一轻。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盈昃一袭青衣立在雪中,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霜,像从九天之外走来,三百年过去,他身上那股高处不胜寒的味道,倒是愈发重了,他看着远方裂谷,声音很轻。
“我自天上观人间,见北境异象骤起,因果紊乱,气机不明。”
“棠棠,此行务必小心。”
林欢棠听完,连头都懒得回,她只擡手接住一片雪,慢慢在掌心捻碎。
“仙人如今倒有闲心,站在天上看人间,看见异象,看见天灾,看见万人埋骨。”她终于偏过脸,眼底带笑,笑意却冷,“你来这一遭,是想替你的徒孙刺来下一剑?”
风雪骤停了一瞬。
盈昃沉默着,袖中手指微微蜷起。
林欢棠却已起身,从他身侧走过。
擦肩而过时,她声音轻飘飘落下。
“我不知道我为什幺活过来了,但既然我已经不是盛棠了,我们的前缘也应该断了,你莫要纠缠我。”
三百年不过天上须臾,林欢棠也只是睡了一觉,前程往事早该如落在手中的雪花融化,她早发现了梁渊澄体内那股难以压抑的气,那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人妖,始于天地,也归于天地。那个气就像是当年控制盈昃的那股剑风刺向她。
只不知道是何时起。
她倒要看看人间要乱成什幺样?
-
我来了!好久不见!
五一快乐!
接下来要去田野,我尽量一周保证三次更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