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赌约的本质

林晞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眼前的一切都太旧了，旧得像从水底打捞上来的照片，边缘泛黄，细节模糊。

利维坦的夏天真得很热，是那种和报纸杂志不同的“热烈”，柏油路面蒸腾的热气，刚买到手的冰淇淋就开始融化。

那时的她对利维坦夏天的印象，只有流不完的汗水。

草莓味的冰淇淋在烈日下迅速开始融化，粉红色液体顺着她的手指流到手腕，黏腻，冰凉，她只能用另一只手接住滴落的奶油，手心很快就积了一小滩。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

她至今都不记得自己站在原地，站在那一小片被踩脏的粉红液体里等了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幺。

就只是在等待。

林晞想要跑过去，却迈不动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融化的粉红色里，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木桩。

叮——咚——

门铃声扎进混沌的意识，林晞猛地惊醒，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天空。

她擡手摸了一下，脸上是湿的，但泪水已经凉了，不知道流了多久，心脏跳得又重又乱，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门铃又响了一声，林晞忽然爬下床，她赤着脚跑出卧室，顾不上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为什幺要这样急切地奔跑。

林晞在客厅停下，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面向门外的拾荒老人。

老人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个皱巴巴的纸盒，上面还沾着干涸的奶油痕迹，林晞呼吸几乎停滞，那是她亲手扔进垃圾桶的冰淇淋盒子。

老人看了看开门的赫克托，又看向林晞，表情变得古怪，但最后他低下头，不再看她，只对着赫克托，声音压得很低。

“这位先生……我捡到这个，可能是你们丢的……”

他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HELP」干涸的奶油痕迹里变得模糊，林晞感觉自己脚下的地板在往下陷。

她的求救信号，在他眼中，只是一件可以换点好处的“失物”。

赫克托的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眼泪，睡裙皱成一团。

看起来很糟糕。

赫克托接过盒子，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零钱，递了过去，钱不多不少，刚好够买几顿饭的钱。

门外的身影点着头离开，转身消失不见，门缓缓合上了。

林晞站在原地，脚底传来地板的冰凉，她盯着赫克托手里的那个盒子，盯着上面干涸的奶油痕迹，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幺？

她忽然不明白，疑问从心底浮起，一发不可收拾。

她在等什幺？

根本没有人会来。

“你们赢了”，林晞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赌约。”

“然后呢？”

她忍不住地发泄闷在胸口的怒气，用这种方式去掩盖自己的可怜。

“我输了，然后呢？我的命现在是你们的了，你们又能拿它做什幺？”

赫克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将皱巴巴的纸盒子放在桌上，转而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把一样东西放在餐桌上，推到她跟前。

是一盒冰淇淋，冷冻层的寒气从盒子上冒出来，凝成细小的白色水雾。

林晞眼眶一酸。

想哭又想笑，真是太荒谬了，她无论如何都抓不住的冰淇淋，如今将它推到她面前的，却是囚禁她的人。

她伸出手，拿起那盒冰淇淋，用力捂住冰冷的纸盒，撕开密封纸盖，低头闷声道，“别想让我感谢你们，这本来就是我的。”

艾戈哼笑一声，从厨房里抽出个铁勺放进她手里冰淇淋里，“吃吧，嘴硬的小可怜。”

林晞挖了一大勺送进嘴里，又冷又甜，和平时一模一样，没什幺不同。

一时谁都没说话，只有她大口吞咽的声音，冰淇淋冰得扎嘴，她慢吞吞吃着，某种奇怪又诡异的平和，就这样弥漫在空气里。

林晞吃完最后一口，把空盒子放在桌上，她想起几小时前它还是她的求救工具，现在就只是一个空盒子。

她盯着空盒子，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幺表情，她意识放空，想起梦里，她的手心盛满了黏糊糊的冰淇淋。

她慢慢摊开自己的手心，空空的，什幺也没有。

林晞笑了笑。

作为赌徒，她真的不合格。

她手里从来就没有值得让人在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