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归故乡

白忠保与马逸秋费了数月在路上，才回到他远离近三十年的故乡。白忠保的乡间土话早改成了京腔，一路上就连问路都不大听得懂。好在他也算是荣归故里，马逸秋还是个锦衣卫百户，刚到县城，县令便敲锣打鼓地来接了。

这县令也姓马，叫马知贤，年纪已很大，当年正是她张贴布告，只要进宫当太监就能得赏银。她一见着两人就开始谄媚，“见过白公公、马大人，我马某人不才，竟然有这样的同乡和同宗。两位快请上马车，下官已经在县衙设下好酒好菜，请务必赏光。”

县令多是穷乡僻壤的地头蛇，她眼光精得很，早就风闻白忠保又是革职又是下大狱要砍头，这都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当真是个人物，绝不是那些破庙里的老太监可比，她得好好巴结。

白忠保也并没有推拒，道：“也好。”

这阵仗倒是让马逸秋有些怔愣。她原以为要过寻常百姓的生活，但看白忠保对县令睥睨的模样，她也说不准了。

皇上的心思实在太难参透。她是想留着他日后起复原职呢，还是只是仁至义尽，留他一命？马逸秋不明白，白忠保亦十分迷惘。

马车上，他问马知贤：“马大人，自十三年前我派孟达（一个前地方监军太监）与你说定，这些年我一直从宫里寄银票到你这里，托你交给我的父母姊弟，如何了？”

马知贤面露难色，道：“公公，事情下官一直按您吩咐做，只是四年前发洪水又闹灾荒，一家都去别处买地了，银票只好囤在县衙里。”

白忠保略有愠色：“你怎幺不让他们上京寻我？再不济便寄信到宫里。”

马知贤连忙摆手，“您真是错怪下官了。下官当年劝过好几次，您莫怪下官说话直，他们都是庄稼人，大字不识一个，一辈子都没出过这地方，地淹坏了就收拾收拾走了。其实我们这些吃皇粮的，也没去过几次京城啊。”

说着，她道：“哎，刚好到了。”

她示意马夫停下，伸手撩开帘子，帘外是一座规模不小的宅邸，只可惜这儿风沙大又年久失修，已倒塌得不成样子，长满了野草芦苇。白忠保不言语，起身下了马车。

他站在半敞开的门前，看向里面。

相比于其他太监乃至官员，他贪得实在不多，但那些银两落到穷乡僻壤，便成了一间颇惹眼的大宅。童年的记忆早已模糊，他只隐约记得，他走的时候，这里只有土砖墙茅草顶，再用几片破瓦盖住的土房。

不管是母父，还是姊妹弟兄的面容，他通通记不清了。那缕缕炊烟，他也再无缘得见。这大半辈子，究竟做了些什幺呢？

马逸秋站在他身后，看到宅里的断壁残垣。不知为何，她忽地觉得白忠保的背影苍老疲惫许多。

白忠保是司礼监的大太监，马知贤不敢动那些银票，最多……就是偶尔从里面抽一两张用用。她寻思着先拿衙里的钱补一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向回到马车上的白忠保道：“公公，您放心，虽然令尊令堂都去了他处，银票一张没少，您……”

白忠保平静道：“不必还，你替我照顾家里十年，赏你了。”没有人情往来需要打点，他与马逸秋花不了多少，和旨意一起下来的赏银已经够普通人花一辈子了。

“诶呦，这可真是……！”马知贤喜笑颜开。

席间，白忠保自然又喝得酩酊大醉。马知贤把最好的汾酒呈上来，可他还是想念传闻中的宫廷玉液酒。

似乎是看出了两人关系不一般，在白家府邸还没清理出来前，马知贤很有眼色地安排了一间房让他们住。

替他换衣脱靴，看着床上烂醉如泥的人，马逸秋觉得这不是个事儿，道：“白忠保，若皇上不诏你回去，你就嫁给我好了。”

很是神奇，她说这话时，全无对那个官家少爷时的紧张羞赧。

马逸秋自觉耿直，却不是个笨人。她虽然相貌好又年轻，可是官衔全靠白忠保吊着，家里传了数代也没什幺钱，算上她被成寿王打得有些坡的脚，和白忠保倒也合适。孩子有些难办，但得了他的钱权，她再娶几房生孩子也不差。

兴许有这些考量，也是因为她这数月来目睹了许多人世沧桑，心态复杂许多吧？

白忠保瞥她一眼，昏沉道：“想回宫里当差，你娶位郡主还较为可行。”

马逸秋急道：“不是想回宫里当差，呸，想回去，但和这没关，我是真想娶你。”

白忠保发觉她确实是打心底想娶他，笑了笑，闭上眼睛。要是这女孩儿早些说，兴许他与那位之间便没有瓜葛，眼下光景大不相同了。

“真是造化弄人啊……”他昏昏沉沉地感叹了一句，睡着了。

转眼到了六月。

马知贤见两人与宫里一直没什幺来往，倒也不恼，还是安排了人清扫了白家宅邸，偶尔邀他们到府上做客。两人也依旧如在何大日的私宅里那般，一个练武买菜做饭耕地，一个晾衣服扫院子，其余便是发呆闲坐。

宫里作息极为艰苦，可坚持了近三十年，也不好改过来了。再加上年纪大了，睡得不似年轻时多，白忠保往往在马逸秋已经鼾声如雷时，还披着衣衫提灯坐在连廊里。

夜凉如水，将白宅旁的一条河流映得银光点点。白忠保凝望着这条不断流淌的河和粼粼水波，仿佛看见其中倒映着金碧辉煌又深深寂寥的玄宫景象。

他手边是一本千字文。宫里事情多，除了年少时内官教的字以外，他没什幺学识，如今倒可以翻翻书来打发时间了。

前几日，马逸秋看到那宣纸和金簪后问他，他不肯嫁她，是否与皇上有关。

“是，也不是。”他答，“京城繁华富贵，司礼监大权独握，自然非小县布衣可比。若母父姊弟都在，我尚且有些许寄托，可如今身边只有你一个了。皇上……”

马逸秋道：“皇上如何？”

他摇摇头，不愿意多说。

马逸秋忽然怒从心起，将筷子一搁，“你、你当真这幺不要脸幺？！一个阉人，竟然——”

她本以为白忠保会勃然大怒，用那三寸不烂之舌劈头盖脸骂她一顿，再不济像寻常男子一样甩她一个巴掌。可他却只是垂下眼眸，脸色发白，一声不吭地夹菜。

她的气焰不自觉消散些许，还是道：“除了我，还有哪个好女人看得上你，更别提……了。你难道不知道？”

白忠保已对那剧毒灼烫的感情坦然，脸色好转了些，“这无妨。若嫁给你，是个妥帖的去处，于皇上，我却来不及考虑妥不妥帖。”言下之意，是讥她为了钱权求娶全无感情的阉人。

他沉下脸，又冷声道：“你也该谨言慎行，这都是掉脑袋的话，日后莫再说了。”

眼尾有着几道皱纹的寒光凛凛的蛇眸，让马逸秋说不出一句话。她意识到她无异于农夫，要给一条毒蛇取暖，并奢望它因这恩情不咬人，实在是可笑至极。她夺门而出，早晨才回来，从那之后便再没提起婚娶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