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朱智勋视角)
朱智勋常常觉得,如果苏勋皓是翱翔九天的凤凰,那他就是一只在泥泞里啄食、连羽毛都沾满腐臭气味的野鸡。声线沙哑、羽翼残破,这世间广袤,却没有一处能让他遮风避雨的枝头。
他从来就不是被神眷顾的孩子,命运对他,向来只有吝啬。
刚满十八岁那年,他带着满腔如野火般燃烧的志向签进公司。那时的他,眼里还有抹不去的光,天真地以为推开那扇门,就能迎来人生的转捩点。他曾无数次在窄小的出租屋里幻想,自己会像电视剧的主角那样,拥有专业的团队规划未来,在成千上万道聚光灯的追逐下,登上专属于他的舞台。现实却像一桶混浊不堪的脏水,兜头泼下,将那点微弱的火苗浇得只剩一股腥黑的烟。
签完约的第二天,公司就撕开了温情的假象,让他明白了什么叫「自生自灭」。
「像你这种没背景又没资源,公司凭什么捧你?想红?靠自己努力啰。」
组长说完,轻蔑地嗤笑一声,眼底的嘲弄毫不遮掩,仿佛在看什么不自量力的傻子。
从那之后,公司虽然没冷冻他,但对他完全是敷衍了事。不但没有系统性的训练课程,对他的规划更是朝令夕改,今天说东明天说西,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丢给他的全是别人不要的烂工作:通告都是没人想去的苦差事,录了半天,播出时镜头却被剪光光;去拍戏也只能演那种连脸都露不出来的「路人甲」。
他终于看清了,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圆梦的地方,这里只看利益,像他这种没筹码的人,连被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那两年,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极夜。
为了省钱,他窝在离公司两小时车程、潮湿阴冷的地下室里。为了在那种令人窒息的生活里活下去,他瞒着公司去便利商店熬大夜班,去街头发传单,甚至在酷暑中穿着那件密不透风的玩偶装,机械地在烈日下跳舞。
他会在商场门口扮成一只笨拙的熊发气球。汗水黏腻地从额头淌过脊背,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大萤幕上正滚动播放着当红男团MV,而他只能透过玩偶头套那道狭窄窒闷的缝隙,卑微地窥视着那片不属于自己的光。当他颤抖着递出气球时,却被一个路过的小孩嫌恶地拍开:「走开!你好脏!」
那一刻,朱智勋躲在厚重的头套里,眼泪无声地决堤,混着腥咸的汗水流进嘴里,那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
但现实从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机萤幕上横亘着碎裂的纹路,正映出母亲小心翼翼试探又疲惫的脸孔:「智勋啊……你爸的药又要吃完了,家里实在没钱了……你在大城市机会多,有没有办法……?」
他蹲在便利商店后巷的阴影里,也读懂妈妈没说完的话,看着地上流窜的污水与垃圾,强撑出轻松的语气:「妈,妳放心。我刚接了一个广告,过几天厂商拨款了我就汇回去。妳让爸按时吃药,别省那个钱。」
挂掉电话后,他看着户头里仅剩的三位数余额,那是他一整周的命脉。那一晚,他缩在被窝里,只靠喝水充饥,胃部的痉挛却抵不过心里的荒凉。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坚持下去?在公司的角落练舞练到虚脱,在便利商店搬货搬到天亮。
但即使想走,违约金又是一笔天价,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烂下去,最后无声无息地消失。
苏勋皓一直以为总监办公室外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其实不是!
那天是公司的年度颁奖典礼。苏勋皓站在聚光灯下接过奖杯,耀眼得像个遥不可及的神。
朱智勋坐在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他甚至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这场盛宴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分母」,是为了填补空位、在适当时机贡献掌声的背景板。他跟着众人拍手,掌心拍得发烫发红,脸上挂着僵硬的假笑,淹没在成千上万个后脑勺里,根本没人在乎他是谁。
下台后,他看见苏勋皓走向夏羿辰。那位平日里气场强大的影帝,在苏勋皓身边却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显得格外放松。他任由苏勋皓低头耳语,甚至自然地伸出手替他整理领口、拨弄头发。夏羿辰没躲,反而微微低头配合,眼里全是对搭档毫无保留的信任。
那动作太熟练、太有默契,看得朱智勋眼睛生疼。
手还在拍,心里却翻涌起一股酸涩的嫉妒。能被那个人这样全心全意地放在心尖上照顾,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做粗工而变得粗糙的手,还有身上那件格格不入的旧衬衫,自嘲地笑了。
别做梦了。人家是并肩作战的传奇,而你,只是一只在台下凑数的野鸡。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