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无我仙境的明月，饱满又充满灵力，月下一座银制的祭台中央放着龙蛋沐浴在月光下。
几年了？帝林也数不清，在昼夜不分的无我仙境里本就没有时间流逝感，他年年月月陪着毫无动静的龙蛋只是等待。
没有紫筝的陪伴，他发觉自己对于时间的流动又开始模糊，像是回到以前的心无尘念，无聊得令人发疯。
就连四重祭都让他用最短时间走完，结束又立刻把自己关回无我仙境中。
在妖界巡回四重祭期间孩子们都各自来探望过他，哥哥们都结业离开善若，帝昊留在龙宁宫主持、帝渊开始游走各国寻找人生意义。
帝星虽已从学堂结业，还是坚持在北海⋯陪着帝昊留在爹娘回家能最快见到他们的地方，家。
家。
「孩子们都在等咱们回家。」帝林养成了对龙蛋喃喃自语的习惯，他深信紫筝一定听得到。
「龙晨好像有心上人了。」他坐在一旁，「是平民，好像是之前微服出宫在外头遇见的女子，也是蛟龙族。我还未曾见过，等妳回来咱们一起去拜会能收服龙晨这样一个人的女子。」
「炽乔次子也出生了，妳觉得有不有趣？出生时还是只狐狸呢，他的夫人哭得比孩子还大声，真想比看看是凡竺哭声响亮还是他夫人…」
他伸手轻拂没有动静的龙蛋，「咱们错过好多，所以妳赶快醒来，咱们一起去将那些错过的时光补回来。」
不管要多久，他都会等待，就算到天地毁灭那刻龙蛋没有诞生，他也会抱着龙蛋去死，一辈子在一起。
紫筝进入返祖现象一事由帝林与龙晨压下并无太多人知晓，天帝吩咐开明每日都送些吃食到仙居，他不一定能次次碰见帝林，偶尔才会愿意现身让他确定人安好无事…却不愿意告诉任何人紫筝的状况。
久了开明甚至产生紫筝是不是已经死去，帝林已经发疯的错觉。
可是他不敢问，不敢戳破那层面纱，害怕发疯的神明会失去控制天地毁灭。
他也只能等，等待奇迹降临。
帝林认真地工笔浮世画，一笔一划地研磨⋯反正他很闲，没有孩子要顾、没有一大家子要喂饱、也没有药要熬了。
画完浮世画，他改画一张十分巨幅的女子，画中女子有一头迤逦如月色般美丽的秀发⋯他为了调出这个灰花了许多时间。抱着他记忆中泛着青光的银白小龙，一人一龙都有着浑圆的大眼微笑看着他，面容美丽如仙女，披着仙裘着水色仕女服，腰间别着令牌赤足漂浮。
那双抱着小龙的雪白柔荑戴着与帝林相同的婚戒，而此时婚戒被他用链子穿起戴在脖子上。
婚戒贴在胸口时，他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声。
记忆中爱人的样子。
这幅巨画让他挂在仙境里，只要擡头就能看到，他最常做的事便是挨着祭台坐下看画发呆。
不知不觉他们的成婚百年纪念日过了⋯紫筝的两千三百五十岁诞辰也过了⋯帝渊帝昊的百岁诞辰过了⋯帝星的五十岁诞辰也过了⋯龙晨迎娶龙后的大典也这样让他们错过了。
帝林还是，日复一日地等待，不曾绝望。
「听说帝后成婚办得很盛大，老龙王出席了，还在婚礼上哭得跟孩子似⋯我看他都做好儿子当一辈子光棍跟政务结婚的心理准备了，想不到居然还能找到真命天女，命运真有趣。」他并没有出席，只托开明携礼参加。
「虽然还没有子嗣⋯我觉着龙晨可能被咱们生孩子的过程吓着了，似乎不太愿意让龙后受生孩子的苦。」帝林无奈的笑。
「我这个让妳受两次苦的人还真没立场说他，孩子们都在催呢，他们也希望赶快有表弟妹能来到这个大家庭。」
「我爱妳。」帝林每一日都会对着龙蛋说，尽管他已经说上数万次。
虽然每一次回答他的都是静默。
在无我仙境里时间宛如静止，而那幅画也陪着他将时间停滞，那双美丽的大眼永远看着他，却没有了记忆中灵动的活泼。
帝林没有因此疯魔，他是生命没有尽头的神明，等得起。
「龙后有喜了，预产期在三年后的腊月十八，头胎呢，龙晨兴奋的要死⋯听说抓着昊儿跑了龙宫一圈才冷静下来。」帝林看着龙蛋，「星儿决定要帮忙安胎，希望我教过的医术能派上用场。」
「还有三年，咱们的大家庭又要有新生命了⋯不管是姪子还是姪女都好，昊儿会很愿意当启蒙先生的。」
「孩子都还没个形呢，渊儿就已经跑回北海，说要坐镇⋯到底是要镇谁？」他哭笑不得，「龙后也是个温柔婉约的，面对咱家孩子视若己出，大家都很喜爱她呢。」
「我猜妳们一定会成为好妯娌⋯照辈份我还得喊她一声嫂子，太有趣了！」他轻敲蛋壳，「到时候见面了该怎么办呀⋯我怕我喊不出来⋯」
「龙晨透过开明传话，问是不是该开始帮孩子们准备聘礼跟嫁妆⋯我好犹豫。」他温声，「应该要由爹娘亲自准备，怎么能由舅父来提呢？可是现在抽不开身⋯要是咱们没能亲手替孩子操办婚事，他们会不会怪咱们？」
「所以我还是拒绝了，不知道妳会不会怪我把妳看得比孩子还重要？」
「我爱妳。」他微笑着说完，不带希冀地看着安静的龙蛋⋯缓缓睁大眼。
他揉揉眼⋯又揉了一次⋯再揉一次，趴到祭台前拼命睁大眼。
不是错觉⋯蛋壳出现一丝裂缝！
沉静如水的心沸腾起来，他遏止不住浑身的颤抖，死死盯着那越来越明显的裂缝。
祭台垫着柔软的绒布，特地铸了浅盆不让龙蛋滚动，安置了一百五十年的平稳开始小小摇动。
返祖现象的第一步终于结束了⋯！他捧过龙蛋快速站起身，擡头看月亮，「祢定好的命数，由她来打破。」脚底张开巨大繁复又美丽的法阵，从纯白转为青光，从未有风的无我仙境刮起罡风，挂在空中的画像猎猎作响。
「央歌！」帝林大喝一声，竟松开手让龙蛋落入法阵中。
月亮在帝林这一系列操作间照亮整座仙境，光芒在触及到龙蛋前，龙蛋落入法阵没有坠地破碎，而是被法阵『吸』走。
光芒只照到帝林，触肤烧出银白火焰，他咬牙忍受天道的惩罚努力维持法阵，即使宽阔的背被灼烧得体无完肤。
法阵随着他灵力消耗越来越黯淡，帝林不放弃，即使神力在天道前毫无作用、即使七孔流血，也不退半步。
他就算是神明，也要逆天而行！
法阵在将要消逝之际，穿过次空间⋯一股深沉而遥远的龙吟传来，与他的心跳相互共鸣。
青光大盛，照穿月光笼罩帝林，修长优美的龙形在青光中穿过法阵飞上天际。
银白大龙悠游过仙境飞下盘绕住帝林替他受天道之罚，龙鸣越加响亮，整个仙境为之颤动。
「阿筝！让开！」帝林痛心大喊，他不愿意让紫筝替他受责，即使重伤，他反手抱住龙身。
「天道无情，那就一起灰飞烟灭！」帝林心底响起紫筝的娇喝，龙爪温柔地抱住他，神妖相拥决意共赴绝路。
「⋯好。」帝林满足抱着她，泪混着血水蜿蜒，「能在死前见到妳，无悔。」
龙面本应看不出神情，望着灿金的龙眼读出深情，心底再次响起让他相思成疾的嗓音。
「我爱你。」这一次，他终于得到回应。
帝林满足地闭上眼。
他没想到居然能有醒来的一天。
帝林睁开沈重双眼，朦胧视野中银光闪烁，手中柔软带着温热，他握紧。
赌赢了。
他努力撑起疼痛叫嚣的身子，神力削弱许多，可还是活下来了。与帝林相对躺着的是被银灰柔顺长发披散盖住的小小身躯，雪白粉嫩的小手握在他手底，他伸手拨开长发覆面，熟悉的美丽面容安稳地紧闭着双眼。
他内心充满着喜悦与感动，温柔地抚摸紫筝脸蛋，哗啦啦地落泪，「娘子。」
被声音吵醒，紫筝睁开带着淡淡银光的圆润大眼望向他，灿出甜美的笑容，「夫君。」
帝林吸吸鼻子，泛着泪光回望，比他更早动作的是紫筝，撑起身子扑向他，抱在一起同时发出痛呼。
两人都还受着重伤呢。
紫筝还是尽自己所能抱紧帝林，「你说得每一句，我都有听到。」
帝林不敢拍紫筝灼伤的背，他隔着秀发轻拥，「我知道，我一直都相信妳。」
两人相拥一切尽在不言中，直到紫筝不安地动了下，帝林发现紫筝不受控制的开始飘到空中，「⋯？」
紫筝努力想抓住帝林破破烂烂的仙衣，手脚不听使唤脸红无比，「我、我⋯别再飞了！」她气急败坏对自己发脾气。
帝林破涕为笑，他伸手拉住人，「先去上药吧，还得给妳找件衣服穿呢。」被不会控制力道的紫筝又抱又捏，他真的快痛晕过去了。
帝林并没有立刻带着紫筝离开仙境，两人身受天罚重伤，躺了好几个月才勉强脱离虚弱状态，紫筝更严重些，她没有帝林神明之躯来的结实。
养伤期间帝林才道出始末。
这是一次央歌实验性质的行动，天道要的是拨乱反正⋯那不成功的返祖现象算不算拨乱反正呢？
所以她想让紫筝在自己开辟出不受天道管辖的空间中完成本应失败的破壳⋯返祖现象第二步，没有内丹与护心鳞的紫筝想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成功，所以这一步为她护法的不是帝林，是留存一识的央歌。
由她仅存的神力助紫筝完成破壳最重要的条件⋯大量灵力，只是她没想到破壳而出的紫筝为了帝林冲破结界，本该用作化人的灵力遭天罚重创，现在的紫筝是个不完全的返祖现象者，肉体脆弱不已。
所以她才伤得如此重。
央歌的预言还是差了一步，她本计划让紫筝不靠内丹护心鳞完成不成功返祖，想不到紫筝的冲动让这个不成功接近失败。
难怪天道静默，默许了帝林的反抗，或许冥冥之中这就是祂要的结果也说不定。
「笨蛋！」紫筝听完气得骂他，「怎么能做这么冒险的事！看看你的伤！你的神力！」
「不管。」帝林执拗，「休想靠死亡摆脱我！」两人吵着，他手不停地为紫筝上药，本来应该白玉无瑕的背被烧出大片烫伤，皮肤都没了。
紫筝痛得飙泪，几乎快跟穿琵琶骨一样痛，她现在不会动不动就退回原形了，只是化人这一步算半失败，手脚不太听使唤，还会时不时飘起来，帝林只得用长绳子将她手绑在自己腰上，起码飘走时帝林还可以拉回来。
若要说返祖带来的改变，除了紫筝不再是从前病秧子之外⋯没有如青窈般得到可与神力比拟的庞大灵力，也没有什么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还是她，甚至因为重新化人带了点孩子脾气，常常为了笨拙的四肢生气，气哭了干脆飘在空中怎么哄都不肯下来。
帝林被剥夺大量神力损耗元气，但他还是坚持照护紫筝。
当紫筝看到空中巨画时气得不行，「你怎么能移情别恋！」
帝林一脸蒙，「亲爱的，那是妳⋯」
「哪里像了！」紫筝像个小女孩无理撒泼，「负心汉⋯！」
帝林啼笑皆非，他还在适应紫筝的转变⋯怎么像是又生了个女儿似，「真的是妳…妳看！她带着婚戒呢。」
他从衣襟拉出紫筝的婚戒，深情地牵起紫筝手替她戴回去，「我一直在等这一刻⋯等了一百五十年。」
紫筝嘟着嘴生气泪眼汪汪，「哼！」
「又哭！以前也没见妳这么爱哭！」他抹紫筝的泪轻捏鼻子，「爱哭鬼！」
紫筝爱娇伸手讨抱抱，手张到一半痛得惨呼，「啊！」
帝林赶紧挥凉风镇痛，紫筝又开始哭，「好痛⋯呜⋯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好⋯」
「趴好！」看紫筝又想动，他赶紧压住人，「不乖乖养怎么好的快！」
两人又开始斗嘴吵架，帝林觉得这段期间是他们成婚百年来最频繁吵架斗嘴的时期，虽然最后总是以紫筝哭帝林哄收尾。
养了三个月紫筝才勉强能坐起来，此时她性格稳定许多⋯还是很爱哭。
期间帝林已经养好伤见开明一面，但还是没有说出紫筝已醒，他想等紫筝大好再带着人正式下凡。
紫筝养得无聊，「为什么不能离开这里？我好想看孩子们⋯」
「在这里妳伤才会好的快，」帝林不厌其烦地哄，「三界中没有比这更浓郁的灵力了。」他也非常习惯地勾着紫筝的手不让她飘起来。
紫筝爬起来想趴到帝林怀里，手撑了老半天都撑不起身子，她表情又开始委屈，帝林赶紧轻柔地抱到胸前，「好了好了，过渡期，不要生气。」
「我讨厌人身！」她气馁无比，想乔个舒服姿势都满头大汗，「⋯啊！」气到大喊，张嘴喷出青焰，吓得她直打嗝。
帝林张开结界挡住头发被烤焦的惨剧⋯还好他是防御强项的神明，正常人哪接得住返祖者的灵火，「好好好，妳手想放哪？」
「下面一点…左边一点…再左边一点，不对不对！右边！」
帝林叹气，「妳是要谋杀亲夫？」
想把手放在帝林胸前的紫筝还在打嗝，「你管我！」
「好好好…」他抚摸紫筝柔顺的长发，像哄宠物般哄她入睡。
即使如此，在他眼里紫筝还是这么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