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林收起法术,在他结界下把整城的结晶体都收至空间里。想不到深渊消灭后居然还有得用上驱魔阵的时候,天界妖界深知瘴气的威力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只有一直被保护得好好的人间胆敢探寻恶之法。
确定人工妖魔不再存活,他在空中散开神识寻找紫筝,朝着所在之处飞去。
「⋯」落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也不算空无一人,沿着街道路上躺满七横八竖的尸体,身上都有他最熟悉的剑伤。
沿着走下去,总算在尽头找着他的娘子。
水蓝色纤细的身影就直直站在用尸体堆成的小山上头,受了点轻伤让衣裳有些脏污,可那柄杀人诛心的同心剑却干净不已没有沾染上任何血渍。
「娘子。」帝林朝着她唤声。
杀性还未收起的人转头看他,若是常人定会被那双凶光四溢疯狂却冷静的眼神激起恐惧,但帝林是最熟悉她的人,并未展现出任何情绪的回望。
紫筝收起剑走向他,再开口时眼底的杀意收得一干二净,「处理完了?」
这口气听着就像是从前的她,帝林还是点头,「想不到这么多只,看来是蓄谋已久。」
「无妨,把那么什么逢生派的总部找出来,一口气灭了他们!」紫筝朝旁边走去,从墙角拖拉出还有气息但晕过去的男人丢到两人面前,擡头朝他说道:「接下来画面不好看,你避避吧。」
这是他不曾触碰过的紫筝,也是他一直尽力不去过问的另外一面。帝林有些犹豫,他觉得此刻的紫筝离他好远,「不如换些别的法子⋯」
「再拖下去又有多少生灵要遭受毒手?」紫筝驳他,「刻不容缓,你怕的话干脆替我上个隔音结界省得发恶梦。」边说,她的四周已经浮现大量银针蠢蠢欲动。
此时的她不是好说话的主,帝林只得放弃沟通,他与龙晨紫筝共事千年⋯这两位镇国神山一黑一白,龙晨负责运用王族身分周旋各国与站在前线,紫筝则靠雷厉风行的手段短时间从善若那接下军符并且统整辎重后线,当他们处在履行职责的时刻⋯就连帝林神君也无法撼动任何决定。
龙晨看着开朗活泼其实记仇无比,紫筝看着冷静沉着动起武比谁还疯⋯他都差点忘了从前那段时光了。背对立下结界,帝林索性拿出一颗颗晶石净化损毁,他对刑求一直都没有好感,也不想将紫筝动手的画面放入眼帘。
「问出地点了。」
没过许久后头传来紫筝替他撤掉结界的声音,她走过来,「现在出发?还是?」
帝林没敢回头看那个人还有没喘气,只招手让紫筝过来,后者也从善如流抱住他的腰,「要端人老巢可以,但妳得先休息一下。」他摸摸紫筝的头,语气温柔,「妳看看妳,身上都是伤口,先回去让我包一包。」
「⋯」紫筝总算弯了眼角,「我故意的,看来效果不错。」
何止不错,好过头了,帝林没提他们后头那座尸山,内心默默叹气,「总之先回家吧。」
「这堆留在这没问题?」
「城中兵队很快就会来的,现在不脱身怕是麻烦不断。」
紫筝点头,她也累了。帝林带着两人张开传送,呼吸间就回到他们所居住的小海岛。
也许是刚经历过一场战斗两人都已疲倦,并没有太多言语交谈,帝林默默地包扎紫筝的伤口,如果换作以前恐怕都要把人念到耳朵生茧,此时却非常安静。
包扎完后他去灶房做饭,紫筝入定恢复灵力,他端着汤走到院子中遥望端坐在书房榻上背对着的身影,自己也十分困惑。
他搞不清自己目前的情绪到底为何,是驳他话时让他有芥蒂?还是在他面前用刑的紫筝让他觉得伤心又陌生?
会不会这么多年来与他生活的所有都只是其中一张面具?
可是你早就该知道的啊!阿筝的名声可不是只靠会打仗才这么简单建立起来的⋯都忘了东海之祸了吗!帝林在内心责备自己。
他想的是距今约一千二百年前北海与东海的驻军之争,那时青龙军前任镇国大将军退下改朝换代,龙晨与紫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在外有深渊驻守内有旧将相争的困境下打破僵局成功一统几乎散成多方势力的军队。还未能喘息,时任东海王储提出深渊驻守权改轮替的要求,一时间妖界震荡。
万年来由青龙军驻守让东海也眼红了,想要靠驻守深渊一举赢得美名,觉得自家军队也不输那些历战龙兵。
第一次会谈时帝林也在现场,他看着东海王储讥讽青龙军居然给女人当家,看来北海是没人时⋯忍住没出声。
紫筝睁圆了大眼,连话都没说直接一剑就削了王储一角,她用剑尖顶着那血淋淋的龙角,「抱歉了,在下虽为一介粗人,但仍懂得动嘴巴前先动动脑子⋯殿下今日似乎没把脑子带出门,在下开个洞通通风,看您那离家出走脑子愿不愿意回来⋯」
至于之后的王储不堪受辱冲过去却反遭紫筝断角拔鳞,导致东海与北海内讧一战,偏偏还是北海赢了搞得帝林不得不再次下凡调停战事又是后话了。
经此一役史称东海之祸,王储遭罢黜紫筝也遭严厉惩罚被丢去深渊吃了百年风沙⋯此后无人敢再提轮替,谁也不想当紫筝将军的剑下亡魂。
若干年之后的东海王位由新任皇储继位⋯这位新科东海龙王上任便削军减俸大走文吏治国⋯
等等,这才是紫筝真正的意图?他细思极恐,自从知道自家娘子除了军衔外还有其他多重身分,龙宁宫那一票几乎可颠覆国家的高手侍官⋯
娇小纤瘦的身板背后到底对他藏了多少事?
「站在这发什么呆呢?」声音将帝林惊回现实,站在面前的紫筝伸手接过汤锅,「我好饿!」
「⋯」他伸手摸摸紫筝的头。
「怎么了?」从回家帝林就一直很安静,她有些不安。
想开口却千头万绪,最后帝林还是淡淡一笑,「没事,菜炒好了,我去端。」
紫筝端着汤锅用脚勾住他,「你才没有没事,有话就说!」
这小妮子明明感情上迟钝的要命却对人的情绪变化很敏感,帝林无奈地想,「边吃边说。」
「所以你觉得我在骗你?」
「没有!」帝林没好气,「我只是觉得妳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一面…让我觉得很陌生。」
听到这席话时紫筝迅速歛下眼眸隐藏心底与眼神上的颤动,低头把拨好的虾子放到帝林的碗里,「我问你,你难不成用与我相处时的心态在面对天帝?」
「怎么可能!」
「那就对了。」紫筝想不到帝林竟然会这么在意这些,「就像我不会拿对部下的态度面对夫君,这是同样道理呀。」
「可是今天妳处置逢生派的人的手段⋯」
紫筝放下碗,问:「你觉得我太残忍?」
「不是、只是觉得没必要如此⋯」
「帝林,咱们出身不同,成长历程自然十分不同。」她努力保持微笑着说,「我出生的环境虽然不至于太糟,但我的成长环境告诉我『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敌人不会因为你心慈手软就感激涕零,也不会因为你的大发慈悲就良心发现⋯他们只会想办法在以后捅你一刀送你上西天。」
「我的位子、我的职责,就是保护平民。今日我的心慈手软是极有可能导致未来无辜的人民牺牲生命,所以用最快速的手段找出我要的情报,停止悲剧的延伸才是我最大的目标。」
她恢复动作继续替帝林添菜,「你应该看过我背后那道刀伤⋯」那是紫筝从许久以前就一直在身上,深色无比的疤痕,经年累月下来已经褪色到不太明显,又被后头添的新疤给几乎掩盖。
「我就是信了玄武那个间谍的忏悔⋯总之是许久以前的故事,差点让一营几乎覆灭。」她面无表情,「我背负着上至青龙军下至北海都城所有人民的性命,只要我踏错一步,会有多少人因此牺牲?」
「这个环境不允许我慈悲怜悯,当年在九荒⋯!」话语打住,她还是选择避谈,此时也不适合拿出来说,「因为我的错,我的能力不足,害死很多人。」
「这才是我,真正的牧紫筝。」她小小声地说。
虽然语气平静,帝林还是听出紫筝话语里的沈重与伤心,他没想到自己的小情绪引发紫筝的低落,「对不起⋯」
「让你看到我最糟糕的一面了,对不起。」紫筝低低的说,内心不禁后悔,自己在夫君面前的形象似乎破灭了
帝林没有出口安慰,两人同时沉默,他们看着面前渐冷的饭菜都觉得食之无味。
思绪纷乱的帝林蹦出一句,站起来撇开话题,「吃饱了?」
「⋯」没有得到回应,那一刹那紫筝有些哽咽,像是被否定般,还是点点头,「嗯。」
「东西收一收,这个时辰最适合端人老巢了。」帝林用力让语气轻松起来,他决定等事了再两人坐下来好好谈此事,眼前还有更重要的,「吃饱喝足也缓过气了,等下出发!」
紫筝默默地跟着一起收拾碗筷,她负责洗碗整理灶房,端着第一次出现在家里的剩菜剩饭往灶房走,帝林望她背影,想想还是转身往寝室去收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