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Run Horse Run

与老同学的会面约在了返程前的上午。或许因为天有些阴,马心帷戴着口罩站在拥挤的商场观光电梯里,在镜面内厢映出的无数灰白面孔中,竟然分辨不出哪一个是自己。

女同学到得很早。A座顶楼的咖啡店里意外地很冷清,只有磨豆子和蒸汽的声音。女同学从靠花园露台的窗边擡起头,与马心帷对视,愣了愣,似乎在思考阔别多年后应该怎幺称呼她。

马心帷拉下口罩,笑笑:“飞蝶,不好意思,让你等了吧。是不是没认出来我。”

胡飞蝶漫如海藻的黑色长卷发高高扎起,穿着繁复的黑毛领与黑长靴,妆扮显然为见面已然减了几分,只有长睫醒目地忽闪闪眨动。这样一看,她和小胡确实有点异曲同工之妙。马心帷想,或许这个就叫视觉系?她对她长大后的喜好了解得越来越少。

“没有没有。”胡飞蝶长靴鞋跟落地,赶忙咯噔噔地站起身来迎接她。胡飞蝶对她的孕腹显然十分惊异,却没问什幺。两人靠窗面对面坐下,点完热饮后相对无言。

“不好意思啊,大冷天的还麻烦你出来和我见面。”胡飞蝶讪笑,“我只是从我弟那边听说你也在这里,想着回老家之前发消息打个招呼。”

“那个……心……心帷。最近还好吗。”

“之前没能赶回来给你当伴娘,我一直很……愧疚。对不起啊。”

马心帷沉在好友熟悉的话音里发呆,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应声。最近她反应总有些迟钝。听到“伴娘”这个名词,她反而醒了,应道:“没关系。我已经二婚了。”转而却忽然意识到这样有些讽刺的意味,她又忙解释:“我是真的二婚了,不是说气话……真的没关系。”

胡飞蝶只是同样懵然地看着她,仿佛无法理解从见证她和同班同学结婚再到离婚再到和奇怪的男人二婚之间到底有多少光年的距离。

马心帷想到自己这一年多的古怪经历:离婚,怀孕,吐,未婚夫是给,大粉鸟一直在后面追我,二婚了老公不是给,前夫哭着说什幺四爱,老公突然大出血差点死翘翘……即使泛泛而谈都像怪谈,她只能干笑着喝一口刚端上来的热奶:“嗯……中间的事,说来话长。”

如果是十七岁,她一定会往死里讲述这段明星八卦一般的离奇故事。但放在三十岁的自己身上,虽然也是可笑的话题,烂摊子太多,不知从何说起。

胡飞蝶不知所以点点头:“我知道。反正九司机那小子并非良人,上学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咱们要不聊点别的吧?”

喝了热奶,马心帷身体暖和了一些:“那就聊点小时候的事情吧。”她反而被前夫学生时代的外号提醒了,擡脸对曾经最好的朋友笑道:“我还记得呢,你的外号是……UFO。”

“马!马!”

体测之后坐在观礼台的阴凉下听歌的马心帷摘下耳机,疑惑地往噪音来源看去。

短发的胡飞蝶从高高的台阶上纵跳下来,形如街头跑酷。马心帷赶紧往旁挪了挪,防止被她踩到。

“你跑得怎幺样?是不是又是第一?”胡飞蝶坐在她身边,自顾自开始从校服口袋里往出掏零食和乱七八糟的纸巾便利贴发夹等物。

“嗯。”马心帷接过好友递来的香味纸巾,展开铺在额头上。她仰起头向后靠在上一节台阶上,纸巾罩住她总是在放空的漂亮深棕色眼睛。

“不过跑得快又没什幺用。体测只要及格就行了。”马心帷摊开手臂,把纸巾下沿吹开一些,“听说放假回来就要每天晚自习都考试了。烦。”

“哎哟你别现在说这个,我还在期待放的那一天半的假呢……”胡飞蝶幽怨地开始吃话梅,看着马心帷纸巾下罩着的侧脸,用手肘推推她,“马,你这幺有天赋,要不学体育去吧。”

马心帷声音懒懒的:“我只是姓马又正好喜欢乱跑而已。够不上专业的。难道你叫飞蝶以后就去研究外星生物吗。”

“可恶,姓马、腿长、跑得快,世界上有这幺多巧合吗,你要相信命运的安排啊!”胡飞蝶把手指头擦干净,抓着她校服肩膀开始用力摇晃,“求求你了,你就去学体育吧,以后成名了就买大房子给我!”

马心帷“去”了几声,撑着台阶站起身,双手拧在一起擡高抻了抻,呵欠道:“不要,没兴趣。”

胡飞蝶作咬牙切齿状,握拳揍她的屁股:“果然不想给我买大房子,狠心的坏女人……”她收回手把校服兜里的宝贝再次翻了几翻,语气得意地又道:“但我给你买了礼物哦,上周放的半天里特地出门买的——没想到吧?”

马心帷回头,表情有点不知所措。她挠挠出汗后重新变回苍白的脸颊,不习惯应对别人的好意一样,轻声说:“什幺礼物?”

胡飞蝶歪靠在台阶上,一只手掖在怀里,嘿嘿神秘笑着。

她见马心帷眉宇间的困惑越来越深,终于藏不住惊喜,沧地拔出手臂,向她比去自己高翘的右手拇指。

马心帷几乎以为她是在夸张地给自己一个称赞,不由无语一笑,鼓了鼓掌:“哇我好感动谢谢你。”直到胡飞蝶不断伸长手臂往她眼前送,她才注意到她拇指上套着一只铂金圈戒指。

“这什幺。”马心帷两指拎着她的大拇指询问,“顶针吗。”

“阿尼哟。是闺蜜对戒。”胡飞蝶坐起身,啧声沉稳道,“那个摊子上的老板不准我套上试,害我买大了……”

马心帷打量这朴素的戒指,“哦哦。戴拇指上倒是正好。像古装剧里那种王爷的扳指。挺好的。”

“什幺挺好的。”胡飞蝶擡腿去横扫她的长腿,“废话这幺多你戴不戴!”

马心帷感恩戴德地接受了好友的友情礼物,但两人的好闺闺象征最终因为学校不允许戴饰品、并且戴在大拇指上影响握笔写作业而作罢。五月的短暂假期之前,两人都已然忘了这回事,在教室后排归整完试卷,并排走在黄昏的长廊里,准备告别。

“马,你放假回家吗,还是住在宿舍?”胡飞蝶轻轻哼着歌,把掉落的墙皮踢进门缝里。

马心帷挎着书包,双手插兜。手指在右边口袋底无意识地寻找着那个还没空补起来的破洞。她心不在焉地低头,别在耳后的长发滑下一缕:“嗯……应该是回家吧。”

“那你如果要上街玩,记得发信息给我。”胡飞蝶跳跃着交替脚步,把鞋在地上蹋了蹋,赶前了一段,回头笑看她,“我手机开特殊彩铃提醒了,反正在家没老师抓,你随便什幺时候发都没事。记得哦,拜拜!”

马心帷点点头,脚步却渐渐停在了原处。在好友蹿跳的背影拐入楼道前,她轻声唤道:“UFO。”

胡飞蝶探回头来:“怎幺了?”

“我可能……不一定能出来。”马心帷犹豫道,“你别等我的信息。”

胡飞蝶的表情有些失望,但还是点头道:“知道啦,没关系,那我就在家打游戏了。哎,真的要拜拜咯,我爸妈今天来接我,拜拜!”

“嗯,拜拜。”

长廊里只剩马心帷的影子被钉在一点,无限地拖长。

天很阴。五月初,明明还没到真正的雨季,为什幺天气会这样潮湿。

马心帷看往走廊外阴冷的天际,还是转回教室,从桌肚里拿出了一把黑伞。

“之后我们是不是真没有约得成?”胡飞蝶思索着,喝了一口香草拿铁,“你是不是那个假期没回家,还是住在学校宿舍里?”

“想不起来了。估计是住在宿舍里用功吧。“马心帷笑,“用功学来学去,最后也还是考得那样。”

胡飞蝶也笑,“那个时候一次周测考不好就觉得天塌了。其实天早就塌了,只不过到三十岁才砸到头上而已。”

两人相对着笑,从彼此脸上还能勉强看到少年时期的影子。感知到回忆中气氛的缓和,胡飞蝶犹豫伸指道:“马啊,你那个戒指……我一看到你就想问了,难道是我们小时候那个戒指吗?感觉有点像。”

马心帷看向自己的结婚素戒。样式简单的铂金圈。

“不……”马心帷经她一问,反而迟疑起来,手指不自然地蜷抓,“不知道。应该不是吧。”

“真的吗,确定不是吧?不然你好好保存了这幺多年,我却老是乱放东西,真的要惭愧死了。”胡飞蝶大叹气,“我那只估计是留在家里,被我弟弟搜刮走了。他小时候就喜欢戴这些……”

马心帷还是在笑,目光却凝聚在自己手上,轻声应道:“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戒指就有种……熟悉感。”

“嗯呢。胡礼经这学人精,从小就学我。”胡飞蝶只以为好友是想及她那个不成器的emo   boy弟弟,无奈地撑着脸看向窗外,“欸,马,开始下雨了。我打车送你回家吧。”

又仿佛被镇在了透明玻璃罩下,周围的声音都像水中的传话,模糊不清。马心帷也看向窗外,不同季节,不同时代的雨却没有什幺区别,都只是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胡飞蝶没听见她的回答,于是向她看去。

……她看见她淡薄的脸贴近落雨的玻璃窗,视觉上仿佛被一剖两半:玻璃上的侧影白惨惨地仿佛流泪难止,真实的这半边面孔只是静静蒙着水珠流窜的阴影,并无表情。

胡飞蝶沉默许久,再次问道:“心帷,你最近还好吗。”

马心帷收回目光,平静地看向她:“我?……我很好啊,我很好。”

说时,讯息提醒跳了两声,马心帷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又对她含歉笑道:“不好意思啊,可能没办法和你一起走了,我老公说要过来找我,我跟他还要去买点东西。”

“没事,没事。你小心点啊。那我现在就叫车了,不用送我,真的。”胡飞蝶对接触她生活中新的参与者莫名感到有点怵。两人同时站起身,又开始局促起来。

马心帷听话地站在桌旁目送她,手撑着桌面,背光的清瘦面容上看不清楚神色。

胡飞蝶咯噔噔慌忙走了。马心帷低眼,再次看向手机上丈夫关切的信息。

游2:老婆,外面下雨了,会冷吗,再买件新外套吧

游2:[转账信息]

游2:慢点不着急,如果要接的话告诉我哦^   ^

游2:我在家等你回来[愉快][愉快]

像是为使丈夫确信什幺,她低头,长按语音键,声音温和地回复道:

“好的。谢谢。”

“没关系,我同学会送我。”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无精打采躺在沙发上的游天望点开语音气泡,喜悦地坐起来收听。游天同看着落地窗外的阴雨天气正在小发雷霆,质问弟弟为什幺心大到让孕妇一个人出门。

把手机调成听筒模式放在耳边一遍遍倾听的游天望没高兴理他。游天同愤然掏出自己的手机,刚点开和马心帷的聊天界面,只看到自己发过去的一串已读未回消息。

他默默又把手机熄屏了,独坐在长桌旁生闷气。

把妻子的声音来回数十遍听爽了的游天望终于放下手机,长叹道:“哥,婚姻幸福的秘诀就是要给对方留私人空间。这一点你不懂的话,一辈子都找不到嫂子的。”

游天同正在黯然神伤和怒火中烧的浓烈情感中翻涌心绪,扶额转头,目光狠厉地扫向侈谈婚姻小妙招的胞弟,“你懂个几把。”

“ewwwwww,obscene   language,so   impolite。”游天望撇嘴,枕着自己的手臂靠回沙发扶手,又开始反复听妻子的语音。外界细雨瑟瑟,她的声音则穿过现实的冰冷雨声,温存地贴着他耳畔,给他不安的心最熨帖的抚慰。

她答应我了,所以她一定会回来的。游天望无意识地拨转无名指上的戒指。……回来我们的家。

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午后的等号区人居然也很多,马心帷扶着肚子找了一圈无处落座,只能经护士引导,坐在青少年心理健康之家的活动区里等待。她拿着排号单,转头打量起四壁高饱和度的宣传画,感觉四院的装潢更新了不少。至少和她怀孕之前来取药的时候不一样了。

她坐在十七岁的满墙烦恼之下,是一具和彩色格格不入的黑色人形。门外的叫号屏幕上在许久之后,终于刷新出她的名字和年龄。马*帷,30岁。

她看见自己的年龄时反而心头一轻。她不算年长,也并不算年青,可至少她的身体早就不会在思索没有结果的问题时发抖,不会因为需要回到没有温度的家而无能地撕扯自己的头发,不会在无意义的争吵里无法控制面部表情的颤动。明明想理智地说些什幺,却只听见自己崩溃地尖叫出来。

现在我只是需要调节睡眠而已。她劝说着自己。对。女人怀孕的时候嗜睡或失眠都是正常的。五月底就是预产期了,春天过了就很快。很快。

在这人潮拥挤的等候长廊,她身体沉重地护着肚子往诊室走去,不知道为什幺联想起第一次婚宴时拎着长尾主纱走向丈夫的旧事。并不吵,只是目光太多,步子也迈不开。很重。

她当时似乎就想逃走了。敏觉地本能地只知道要跑,却还没先明白到底从哪里察觉到了恐惧。

跑,马心帷,在得出答案之前就跑。你知道你真的跑起来速度那幺快没有一个宾客能逮得住你——不过司仪的词卡提醒和办酒的定金数字让她忽地反应过来这想法有多不切实际。而泪光莹莹地站在舞台尽头,爱着她、注视着她的纪思久看上去那幺适合结婚。

回过神来,她仿佛又回到了那样的境地。马心帷拉紧肩头滑落的包带,感觉自己又是因为少睡而走神,连忙走进了诊室的小门后。

医生照着她的描述和过去用药史为她开药,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在药单打印出来之前,她却听见自己说:“不好意思,麻烦帮我开两盒吧。节后可能要出去旅游。和我老公一起。”

熟悉的药房再次接过她的门诊药单,转动圆盘式的多层货架为她配药。眼花缭乱,这药的丛林药的海。本来应该让她好笑地联想起转轮手枪的弹膛。这时候她却什幺也想不到。

装药的方便袋上还是印着家属保管,按医嘱给药。新药的药盒是温和的深蓝色,令人联想到深层次的安详睡眠。药房照着药单对她复述一遍用药注意事项:这是刚到的心维利,建议按半颗的剂量每日服用。孕期服药尤其要注意,如有任何不良反应要立即停药,切记。

马心帷点头应声,接过药,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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