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月十五，沈园上下张灯结彩，里外一片喜庆，比过小年大年时都热闹。这一日可是沈家主母的生辰，又逢元宵佳节，举府为她庆生，甚至比我们阿爹的诞辰都隆重。
天刚蒙蒙亮，沈园外面早已人山人海，人挤着人，排成长龙。府里佣人也熬好了一锅锅粥，旁边还有堆积如山的一袋袋米粮。
全城百姓无人不知，沈老爷多年来布施天下。每月初一十五这两天，沈园外都会有施粥布善。而正月十五是特例，不仅有粥喝，还给每人一袋大米，甚至给小孩老人赠送寒衣布料。
姑苏虽为繁华之地，亦不乏穷人，而我们阿爹行善积德美名远扬，附近贫民难民这几日都纷纷涌来领取。
我幼时原以为这不过只是阿爹努力拯救我们沈氏名声之举。毕竟先有祖父因以妾为妻遭贬黜，后又出了我们阿爹娶养女为妻，这一桩桩韵事令姑苏沈氏几百年的家风名誉也早败光了。要不是忌惮阿爹在朝中尚有些许势力又深得圣上礼重，恐怕城中士绅权贵们都会赶紧划清界限，不愿同我们来往。如今满城百姓一提到我们爹娘便口口称道，尊他们为大善人活菩萨，都没人再提当年迎娶养女不伦一事，也正因多年行善之故。
直到我六七岁那年，偶然听见阿娘在书房里对阿爹抱怨几句：“阿爹常年施粥赈灾，长斋不碰荤腥，捐钱修缮古刹，现在还天天抄经念佛，莫非是要学大伯出家当和尚？还是想早日修成正果涅槃成佛？”
阿娘喜欢看话本，看完了总爱多想。不知那日她刚看完哪本话本，跑来书房找阿爹时又见到他正在抄佛经，估计是越想越惶恐。她便紧紧抱住阿爹，瞬间泪水盈眶，哭说：“我不管，我不许你去做和尚……”
阿爹闻言，一时被她这自己吓自己的本事逗笑了，只好搁笔，抱起她放在腿上，又举起经卷轻轻拍一下她额前，哄道：“你呀，尽会胡思乱想，又看了什幺乱七八糟杂书？为父何时提过出家两字？”
虽为责怪口吻，却只见他笑意盈眸，显然很是乐意纵容她的无理取闹。
阿娘眼泪还没擦干，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擡起，看着他执着追问：“阿爹先回答我嘛……”
刚哭完的阿娘眼睛红红的，鼻子还忍不住一抽一抽，惹人又怜又爱，阿爹长声叹气，不过也对于如何哄好她这事堪称熟练，便将经书放在一旁，低头亲一亲她额前，温声安抚道：“傻棉儿，为父并非好人，从前做过不少歹事，幸得上天垂怜，竟把如此美好的棉儿赐予我。为父愈深觉感激，愈万分忐忑。唯恐终有一日，老天忆起旧过……”
他讲到此处，仔细能听出声音中的轻微一颤。
阿娘还是太年轻，哪懂阿爹这年纪的忧虑，还不以为然，吸吸鼻子，说：“阿爹才不是歹人，阿爹明明是世上最好的人……那些和尚尼姑明明是要骗钱修寺罢了！”
阿爹摸摸她的头发，笑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关乎你的事，我不敢赌。”
阿娘被顺好了毛，便“嗯”一声，乖乖依偎在阿爹怀里任他抚摸。只是依旧不忘初衷，过一会，她眨一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神，再三确认地问：“阿爹讲真的，真的不会出家？”
阿爹的手也慢慢往下滑，最后停留在阿娘衣领那处，低声笑着说：“棉儿若想知道真假，不妨自己验一验。”
阿娘起初并抗拒之意，像一只被抚摸得舒服的小猫般瘫软在阿爹怀里。过了一会，她仿佛才陡然想起我们，开始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不要，不要这个时候，孩子们快要来请安……”
“无妨，让他们等。”
我只来得及看见阿爹将阿娘压在书案上，掰开她雪白双腿缠在自己腰间。接着，佛经抄本散落满地，无人在意。
最终，我听见阿娘一声软糯的呻吟，还不明白他们在做什幺事，自己已被阿哥拉走，不许再偷窥了，实在把我气死。
那幺多年过去，如今我才清楚，阿爹当时在干的事情。
也明白了，我们阿爹多行善事，不为博取好名声，更不为来世修成。这一切，只为阿娘一人。
连跟着我们阿爹多年的张叔，见阿爹这般迷信神佛，都不得不感慨道：“夫人果真是活菩萨，竟能把老爷度化成佛。”
少时我听不明白，多年后才恍然大悟。原来，阿娘便是阿爹仅存的慈悲。
2.
元宵这一天，府里仆人莫不欣喜。早在昨日，阿爹就给他们多发一月薪水，称之为阿娘的善心赏赐。至于这话是不是真的，连我都不得而知，反正我们阿娘并非待人处世有多细心的人，平时全都扔给阿爹来替她周旋。
不过，阿娘心底的确善良，待下人极仁慈，阿爹看似对人宽和，实则御下赏罚分明，该赏就赏，该罚就绝不轻饶。听说那个照顾阿娘多年的刘嬷嬷也曾经犯过大忌，幸好阿娘向阿爹求了情，而她一出言，阿爹便会事事依她，这才让刘嬷嬷留了下来。
反正，只要阿娘在，我们阿爹自然是一副慈祥和蔼。
正如这个早晨，我走进乾坤阁向阿爹递上那份惨不忍睹的功课时，也做好了挨训的准备。他谪仙般的俊美脸庞看似喜怒不露，却不动声色地瞥了我一眼，眉间微微蹙紧。估计是注意到我的黑眼圈，知道我明明是熬了夜，却依旧没写好。
当他正欲开口训责之时，忽见一道娇小身影从寝室内直往他这边奔来。也许跑得太急，她不小心自己绊倒了，幸好阿爹及时伸手接住她。
“原来阿爹在这里，被我找到啦！”阿娘像乳燕投怀般扑到他身上。满头乌发随意披散，一双玉足赤裸着，笑声清脆如银铃，半点不像已为人母的妇人。
阿爹一见到她便不禁展眉，眼含笑意，还是擡手帮她捋一捋额前碎发，轻声骂道：“一惊一乍的，都当娘的人了，不怕孩子笑话？”
“阿……阿珠也在？”阿娘满心满眼只有阿爹，这才看见在一旁默默坐着的我，脸蛋一下子红透了，把头缩在阿爹怀里不敢直视我。
幸亏阿娘出现得正是时候，阿爹只顾着让丫鬟给她带来鞋袜，也不再管我功课的事。
此时，刘嬷嬷也跟着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把和田玉梳子，连忙道：“夫人，让我伺候您梳头束发吧。”
阿娘还没出声，阿爹已经取走刘嬷嬷手上的梳子，说道：“让我来吧。刘婶，你去厨房把糕点端上。”
听到糕点，多日没尝过甜味的阿娘双眼瞬间亮晶晶，一时忘情地搂住他脖子，笑容如花般灿烂，高呼：“阿爹最好！”
阿爹摇头叹息，还是抱她到妆台前，为她绾发为髻。春光穿过雕花木窗，映照镜中阿娘的一缕缕青丝如瀑。也许已经重复过千百遍，阿爹手法很熟练。不过今日去寺里不宜繁琐梳妆，他只将她黑发高挽，盘起观音发髻，又简单插上几件白玉发饰。最后，他在阿娘眉头上点上一点红朱砂。
我看惯了阿娘平时花团锦簇富贵妇人的着装，此时见她一身素白，眉点朱砂，加上满月般圆润白净的脸庞，活脱脱一位小观音的模样，令我也不免愣了一下。
阿爹宠溺地在她眉间朱砂点上亲一亲，过了许久才恋恋不舍地放开她，阿娘还是拉扯着他的衣袖不放手。
阿爹轻轻拍她后背，温声细语哄道：“乖，为父出去吩咐下人备船，会很快回来。不许乱跑，嗯？”
再三叮嘱阿娘好一会，他对愣在一旁的我吩咐道：“好好陪你阿娘。”
等阿爹走了，刘嬷嬷也把糕点端上。只见盘子上摆着苏城著名的元宵美食酥油鲍螺，也是我们阿娘最爱吃的甜点。其以酥油为主料，加入蜂蜜、蔗糖塑形，上头纹溜就像螺蛳儿一般，分粉红、纯白两样。 奶油出自西域，江南本罕见，再加工艺繁琐复杂，因此为稀罕之物，多为显贵独享。我们阿爹为了讨阿娘欢心，不惜费了工夫去学，每年元宵、中秋都亲自下厨给阿娘做一盘。
“阿珠，快吃呀……阿爹，你们阿爹做的糕点可好吃了！可惜你哥哥今朝要去书院备考二月的县试，没有口福吃不到这个……”
阿娘把一块粉红的酥油鲍螺给我，自己也迫不及待拿起一块纯白的，开开心心吃了一口。她本爱吃甜的，也许这美味太合她心意，满足得不亦乐乎，双眼都快眯成一条缝，像极了一只被喂饱的小猫。
我也尝了一口，果然入口即化，甚是香甜可口。
阿娘性子单纯，藏不住心事，一时开心忘情，喃喃自语说：“是不是很好吃？小时候我每年都一直盼着盼着元宵快点到来，京城的元宵节仍是寒冷，有时还落一阵大雪，大雪天靠在暖暖的熏笼旁，吃着阿爹做的香软鲍螺，真的好美味……”
我放下手中的鲍螺，沉默听着她讲了好多话，拼凑出来她与阿爹那些美好的回忆。独属于他们父女的，没有我们兄妹掺和的回忆。
听到最后，我才假装懵懂无知，突然问一句：“京城？阿娘，不是阿爹挂印辞官回姑苏后才收养阿娘你吗？阿娘如何在京城就与阿爹过元宵了？”
阿娘吃得正香，嘴角还沾着奶油，被我这样一问，她怔了一怔，脸色发白，差点噎住。刘嬷嬷连忙给她倒一杯茶，急着说：“小姐，你快别问了，夫人身子不好，总爱胡思乱想，你别为难她……”
“为何不能问？到底你们藏着什幺秘密，我连问都问不得？”
“你欲问何事？”
门外一声音响起，我擡头，只见阿爹长身颀身玉立背光而站，半张脸藏于阴影之中，本来俊朗若神，却莫名显得瘆人。
阿娘红着眼，一看见阿爹便扑进他怀中，小脸埋在他肩上，呜咽着说：“阿爹……问问你阿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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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忙完论文回来啦～
下半章有寺庙play的肉，晚上我整理好了再发。꜀(^. .^꜀ )꜆੭
酥油鲍螺参考文献：在《金瓶梅》中，酥油泡螺被描述为“入口而化”，据温秀才考评：“出于西域，非人间可有。沃肺融心，实上方之佳味。”应伯爵则描述其形状：“上头纹溜就像螺蛳儿一般，粉红、纯白两样儿。”张岱在《陶庵梦忆》中介绍：苏州人把乳酪与蔗糖霜和在一起，“熬之滤之漉之掇之印之，为带骨鲍螺，天下称为至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