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玉与橘4

谢玉里一进屋，妹妹就哒哒哒跑过来，好像一直只等他，和他一块在床边坐下，亲昵地抱住他的手臂，擡起水蒙蒙的眼，满是孺慕和依赖，问他，哥哥怎幺才回呀？

谢玉里看着她，手指抚摸她的发，轻声问，害怕了吗？

她说不怕，说她知道妈妈只是喝醉了，喝醉的人会很不舒服的。

谢玉里没有叫她不要把妈妈骂她的话放心上，因为他知道她不懂，难受的同时无比庆幸着，稚嫩纯真的妹妹，对所有的恶意都很迟钝，尤其对至亲之人更不知记恨，睡一觉就忘得干净。

妹妹接着又说，可她在屋里很害怕，她一个人，哥哥在一门之外，一直等一直等，总等不到哥哥进来，她说，哥哥再不回来，她就要忍不住哭了。

谢玉里看着妹妹寥寥几语间迅速泛红的眼，小姑娘委屈极了，只全心全意仰脸盯着哥哥，晶莹的泪已经饱满到将落未落。

他最看不得妹妹这样，想笑一下安抚她都扯不动嘴角。

把她抱进怀里，亲吻她的眼，将那些灼烧人心的泪珠一下下轻柔吻掉了。

嘴里轻声斥责：不许哭，不许哭，不可以这样对哥哥。

而后轻抚妹妹的脊背，抱紧在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

他安抚的声音像月光下泠泠淙淙的溪流，流淌着无尽的耐心和温柔：哥哥在的，一直都在。

虽然不在你身边，可心一直在你这里，别怕，年年，哥哥永远舍不得离开你很久。

在接回妹妹后不久，妈妈带他们坐上火车，到达一个陌生的城市，当晚睡在一个废弃的厂房。

谢玉里还记得房顶高高的，空间很大很空旷，四面墙暗沉破败，里面什幺都没有，地面满是碎渣和颗粒状的小石子。

夜很深，月亮照进的光线也很微弱，谢玉里睡不着，起身坐着，换了个方向，朝向那一排破碎的窗。

视野很快适应黑暗，周遭一切清晰可见，显出些色彩暗淡的光亮来。

当下正值酷暑，汗水糊了满脸满身，他不知道妈妈怎幺睡得着的，衣服都黏附在身上，但看着睡得还算沉。

妹妹睡在他腿边，侧身蜷着朝向他，身下是他的衣服，他之前把那块地上的碎渣都清干净，衣服摞在一起给她作床，两件衬衫叠起来作枕头。

她早就睡了，长途劳顿让她依偎在他身侧后很快就陷入沉睡，脸颊闷得红红的，发际鼻尖全是汗，湿红的小嘴微微张开，吐露呼吸，像拍在岸上快脱水的小鱼。

谢玉里把她面上的汗都拭去了，黏附在额头颊边的头发都抹向后，妹妹动了动，手指攥上他的裤角。

潮红的小脸朝向他的膝盖，她离他离得很近，上半身和他的腿侧没有距离，呼吸和体温无疑给燥热火上加油，可她在睡梦中安安分分，谢玉里也不曾拉开她。

汗珠在这时候已经不是流下，而是大颗大颗往下砸，他没有擦，任凭它源源不断地出，糊了满眼，实在看不清了才伸手抹一把，手里握着塑料扇子在妹妹上方一下一下地扇。

他安静看着妹妹熟睡的侧脸，在月影错落中细致描绘她面庞的每一处。

尽管身体被酷热缠得狼狈，心却如浸在一捧清凉的水中平和而寂静。

他很早就发现，他可以这样一直看着妹妹。

什幺都不干，凝视她的脸长长久久，好似在出神，实际思绪每一分都被她填满。

他是她人生最大的参与者，可目光仍然日复一日被她牵引，孜孜不倦，在她身边，常常短短一瞬即是永恒。

一只手累了就换另一只，在她发顶柔柔地扇动，蝉虫不停地叫，月光慢慢地变化，他只默然重复着简单的动作。

身体和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样，不知疲倦，只要妹妹在面前，胸腔里涌动的尽是不会枯竭的柔波，一浪一浪，温柔席卷一切。

中途妹妹有醒过，睁开朦胧的眼，谢玉里一手仍不疾不徐地挥扇，一手在她背后轻轻地拍，他微微笑，低柔地哄，睡吧，睡吧，哥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