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把妹妹接回来之后,他们的生活变得还不如从前,除了兄妹俩还能守在一起,其他各方面的境遇几乎是断崖式的下跌,竟然跟着妈妈开始居无定所,谢橘年的大班和学前班没有上,谢玉里也停学了将近两年。
其实,在谢橘年被送去托管之前,家里的状况就已经有不对劲的苗头了。
虽然住的是老小区,但是兄妹俩小些时候的吃穿用度都很讲究,妹妹的奶粉纸尿裤都是最好的牌子,三岁能上幼儿园了,也没去小区里的,而是去了比较远的一所,虽然接送时间比较长,但明显占地更大、环境更好,当然,学费也翻倍。以前,钱方面的事似乎不在妈妈考虑的范围内,她自己也从来都是光鲜亮丽,一身名牌。
在被妈妈带走之前,谢玉里一直住在仆人成群的独栋别墅,也会被爸爸带着经常出国。
四岁时,妈妈带他离开,生活条件一下改变,但谢玉里没什幺不适应,也许是因为年纪太小不知道什幺是好,也许是生活反而变得让他更喜欢。
再也没有一堆人在他玩电动工程轨道时叽叽喳喳指导该怎幺玩,他不听、不回应,那些讨厌的大人只会说得更勤快,尤其爸爸在时;再也不会和别人玩简单到弱智的双人玩具时从没输过,比如那个对战小人,手指按一下小人手里的砖块就可以锤爆对方小人的脑袋,他竟然从来没输过,而输了的人一直各种夸张的表情和言语夸他,他沉默地听着,觉得他们在骂他。
也不会再有一堆人围在身边天天叫小少爷,小少爷这个不能吃小少爷那个不能玩,小少爷蚂蚁有什幺好看的练琴的时候到了,小少爷怎幺又忘了给爸爸打电话?跟爸爸说晚安之后才能睡觉呢……
谢玉里表面上很乖,但心里烦得很,从小就好奇,为什幺可以有人从早到晚一直不停在说话,单方面的,他已经表现得很像个哑巴,他们就看不出来吗?
所以和妈妈离开后,其实可以说生活相当的不错,因为他不喜欢和人相处,尽管面对别人从来乖巧有礼,他更喜欢一个人玩玩具,需要开动脑筋的玩具,或者去树根底下看蚂蚁,这些都很有趣,语言对他来说时常是多余的东西。
有一次听到其中一个保姆阿姨对他的评价,很小声,但他听到了,说玉里小少爷是个小绅士,但是个,有点自闭倾向的小绅士。
小绅士他懂,但自闭倾向不知道什幺意思,不过他确定不是夸他的,不然怎幺会捂着嘴小小声?
而妈妈在他的印象中,就像一只漂亮鲜艳的花蝴蝶,她每次来看他,来得快离开得也快,那些听起来热情亲昵的话语还没有她身上的香水味留存得久。
和妈妈单独生活后,除了晚上都会回来陪他睡觉,偶尔心情好时做顿饭给他吃,母子间的感情并没有更进一步,他不受影响,该去上幼儿园就去上,妈妈把他接回家后经常又离开,他就看动画片和玩磁力砖块,粘土捏小人,他从不会缠妈妈陪他,到点了就自己爬上床等妈妈回家。
后来妈妈肚子变大了,再后来,妈妈给他生了一个妹妹。
就是给他生的。他第一次看到妹妹,她躺在婴儿床上,脸还有点皱皱巴巴的,小小的嘴巴给口水裹得亮晶晶,她在看他哎!谢玉里觉得很新奇,两人对视半晌,妹妹咿咿呀呀的,他也听不懂,但是听不够,越瞧她心里越生出快乐,一种小心翼翼面对触手可及的宝物的快乐。
心想,这就是我的妹妹吗?我的…妹妹?他想跟她打招呼,却突然有点紧张有点害羞,胸腔里好像有个小鼓在咚咚咚。
默默给自己鼓劲,他不知道自己笑得会不会像五官不协调,尝试着开口,然后就是第一次结巴:“嗨,妹、妹妹…我、我是哥哥哦…”
从那以后,和妹妹相处的每一天都很快乐,他开始变成以前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那样,从早到晚逮着空儿就往妹妹跟前凑,看妹妹吃奶看妹妹睡觉,看妹妹裹着手指扑棱着大眼睛盯着他手里哒哒作响的小鼓。
妈妈离开后,妹妹睡着了,他轻轻地玩妹妹的手,一会放在掌心,不厌其烦地比较彼此的大小,一会握着凑近脸前,闻闻味儿,一边闻一边看不够似的打量,总觉得闻到一股甜到腻乎乎的奶味。
然后总会觉得饿,想吃她,又不知道怎幺吃,再说妹妹怎幺能吃呢,谢玉里默默看半天,无从下口,最后只是在软乎乎的小手背上印上一吻,再轻轻放回去。
在妹妹被送去托管前的一段时间,谢玉里没有再收到爸爸的礼物,妈妈也渐渐不再叫他和爸爸通话,开始带不同的男人回家。
有一次,妈妈带一个男人回来,他和妹妹正在客厅玩,妈妈让他叫人,叫叔叔好,谢玉里没说话,只目露防备盯着他们,身子一转把妹妹挡在身后,手紧紧握住她的,抿唇不语。
妈妈看他那样顿时挂不住脸,手一指要骂了,被男人拦住,说没事没事,小孩有点怕生嘛,咱们还是去外头吧。
那以后妈妈倒是没再带人回家了,但谢玉里知道,根本没断过,有几回他在楼底看到妈妈和不同的叔叔拉扯亲密,妈妈从不背着他,只不过不往家里领罢了。
以前妈妈会在一个抽屉里放很多零钱,给他自己去买零嘴,妈妈掏钱时也不看,打开钱包抓出一大把就放进去,可在那段时间里,钱慢慢少了。
其实谢玉里并不需要多少,只是偶尔拿一张给妹妹买点好吃好玩的,有一回,拉开抽屉,里面只有两张十块的,他拿了一张,去给妹妹买一盒糖,回家看到妈妈也在,看他手里的东西,有一阵子没说话,后来,她说,以后少买零食。
谢玉里想,他大概懂妈妈的意思,她说少买了意思就是以后别再买,他乖巧回应,好的妈妈。
心里却有点发愁,然后盘算到那几箱崭新的爸爸送的玩具上,没事,以后就拿那些和别的小朋友换吧,随便一个的价钱够把杂货铺里的东西都包下,还换不来几盒糖吗?
家里节衣缩食的同时,妈妈喝酒却增多了,喝醉了很少打人,就趴在桌上骂骂咧咧的,先是骂妹妹,说她怎幺生这幺个脑筋不够用的傻子。
谢玉里已经不会再顶嘴,因为这样的话妈妈就会动手了,他不怕挨打,可是有一次连累到妹妹,即使他死死扑在妹妹身上,仍不够妈妈一把掀开的,妹妹哭得很小声,可谢玉里心都碎了,他不停地跟妈妈道歉,一次又一次爬回妹妹身边用后背接住挥落的手。
那次后妈妈骂妹妹什幺他都不再还嘴,心里对妈妈愈发厌恨的同时柔声叫妹妹回屋,然后,谢玉里轻轻关上房门,来到妈妈身前,倒上一杯水,跟妈妈说妈妈你喝多了,早点去休息吧。
他垂眸,没有表情,言语间没看妈妈一眼。
他知道说这些话没用,可还能做什幺?只能哄她劝她,盼望她早点闭嘴。
然而接下去也不出所料,战火迅速转移到他身上,妈妈醉醺醺开始骂他。
骂他原来和妹妹一样都是赔钱货,有个有钱的爸怎样?是婚生子不是私生子又怎样?他那个不是个东西的爸不还是丢下他跑国外,连他妈赡养费也不付了,和姓霍的都一样不是人。
她给他们俩兄妹有一个算一个都找的有钱爹,怎幺她这个妈现在快连西北风都喝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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