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木石前盟(四)

天气渐渐回暖的时候,或许是万物萌动的季节,简随安也有些闲不下来,她总是爱缠着他。

玄关的门一开,简随安就跑了出来。

这场景倒不稀罕,到门口的那几步,她跑过去迎接他,是她爱的仪式感。

“叔叔。”她喊得软软的。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他本想伸手去摸摸她的头发,却被她紧紧抱着。

“别动。”她闷声说。

宋仲行低头,看见她的发梢在微颤。

那一瞬,他几乎笑了出来。

“生什幺气?”

“我没生气。”

她小声,仍不放手,“你生气了。”

这还是前几天的事,简随安不仅旷了两天的课,跟同学去外地玩了,还没跟他打招呼。

“我哪有。”

“你那天都没理我。”

他叹了口气。

“我在开会。”

她擡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那现在你理我。”

她凑过去,在他下颌上轻轻一吻。

然后又补了一个。

“理我了吗?”

宋仲行没说话。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笑着:“我做了一大桌子菜哦。”

随即又皱了皱鼻子,心虚,自己打了个折:“有几个是买的现成的……”

她说完自己都想笑,眨着眼看他:“但是凉拌菜真的是我做的。”

他终于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头发。

“下不为例。”

简随安仰头,故意逗他:“是说不许我买现成的?还是不许我偷跑出去?”

宋仲行觉得好笑,拿她没办法,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

“都不许。”

她长长地“哦”了一声,笑意慢慢蔓开。

简随安还从旅游的地方带了点特产回来,茉莉味的香膏,毕竟她向来对茉莉花情有独钟。

晚上,她洗完澡。

浴室的水汽还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简随安站在镜前,白雾缭绕,她一边擦护肤品,一边哼着小调。

穿上睡衣,她慢悠悠晃到宋仲行的身边,坐下,还有模有样地说:“我不打扰你。”

她晃了晃手中的书。

示意她也有正事要做。

然后,她就真的低头看书了,看得很是入迷。

只不过,在他起身去倒水的时候,简随安却忽然拉住了他。

她握住他的手腕。

她坐着,他就站在她的身后,

却都没有说话。

她仰着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仿佛时间凝住了好几秒。

她才开口,半真半假地问,带着笑:“是不是什幺都看到了?”

她当然是故意的,毕竟这几年下来,她的睡衣款式已经从最一开始的纯棉套装变成了如今的……别具匠心。

今天这件还是刚买的。

他并没有立刻接她的话。

依旧在低头看她。

灯光顺着她的肩线流淌下来,落在了她的锁骨,又渐渐往下滑。

“你是在问,还是在提醒我?”

他微微俯身。

简随安没想到他会这幺说,心里一阵发烫,却还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而后,他离得更近,气息拂在她颈侧。

“看到了。”

他答得坦然。

简随安心口咚地跳了一下,又偏过头去,小声,说得有点没底气:“那你还继续在这儿?”

他轻轻一笑,指腹从她的颈侧滑过,最后扣住她的肩。呼吸贴着她的鬓角。

“是你抓着我的。”

二人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在缠。

香气在热意里一点点散开,是带着甜意的白花香。

简随安感觉到眼前的光晕在呼吸里颤动,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浮在一场梦里。

世界退到很远的地方,只剩下这一方光晕,一声轻微的叹息,还有他靠近时的温度。

——都落在他们交叠的指尖上。

在很多个这样的夜里,爱与欲交缠不清

最后,她蜷在他怀里,睡得很沉,像一团柔软的雾。

被子里残留着那种难以言说的香,甜的、热的、带一点花的气味。

他搂着她的腰,阖着眼,似乎也睡下了。

天气越来越热了,快到夏天了,那就是简随安要毕业的时候。

不过她对毕业没什幺怀念之情,毕竟她大学四年,出勤率确实不高,连老师都没认熟。况且以后再也不用熬夜复习了,她还挺沾沾自喜的。

但唯一让她有点招架不住的,是论文。

说到这点实在令人气愤,那天她好不容易把第一稿写完,坐在桌前正准备好好欣赏一番,感慨她实在是天资聪颖的时候。

宋仲行正好走过来,他只略微扫了一眼。

就笑出声来。

声不大,挺轻的,但是落在简随安的耳中,那就是赤裸裸的嘲讽。

他什幺也没说,但那一声笑,就把什幺话都说尽了。

“你不许看!”

简随安气得大发雷霆,要把他推出去,关到门外面。

最后他哄了好久,简随安才消气。

而且,为表他是真心实意知道错了,那几天晚上,他抽空,耐心地帮她改了几处,至少让那篇论文看上去真的像一篇论文。

但是简随安觉得他一直在忍着笑,羞得她脸都红了,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说,他说一句,她点一下头,一切都听从他的指示。

以至于在最后答辩的时候,简随安都觉得,论文应该署他的名字。

她受之有愧。

而且,台下有位老教授估计和这篇论文的思想很有共鸣,她点评道:“思路清晰”“很老练。”

简随安站在台上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幸好她今天特地化了妆,粉底液应该能把脸红给盖住。

她强装镇定:“谢谢老师。”

声音小得像蚊子。

舍友还笑话她:“哪儿找的代写?花了不少钱吧?超常发挥了?”

简随安的声音都发虚:“可贵了……巨款……”

不论如何,这毕业的事儿,总算过去了。

然后她就赋闲在家了。

其实话说的也不对,她是有工作的,在高校里面实习,当然,是宋仲行安排的。但她一周也去不了几次,幸好工资不高,不然简随安觉得这就叫尸位素餐。

她毕业之后想休息一段时间,结果一躺就是大半年。

不过,宋仲行那边也有安排。

阳光从窗台落进来,半屋子都是金色的。

简随安窝在沙发里,盘着腿,正啃着苹果。她咔嚓一口,含糊着话音问:“你想把我发配到哪儿?

宋仲行从文件里抽出一份资料,没擡头。

“发配?”

他重复了一遍她的用词。

简随安才不管他呢,她继续打趣。

“美国?”

“还是欧洲?”

“英国可不行,阴天太多,冬天也没什幺太阳,我不喜欢。西班牙倒是不错,可惜我不会西语。”

她语调轻快。

他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带着一点笑意:“你倒是挑得仔细。”

简随安“嘿嘿”笑了几声,可下一句忽然压低,带着点坏心眼。

“诶,你说……万一我在那边认识了一个年轻又风趣的外国帅哥,他说话还特别甜,把我骗走了,我再也不回来了。”

“你要怎幺办?”

他终于放下笔,慢悠悠擡起头。

“说话好听就能把你哄走?”

“那当然。”

她接得顺口,“我年纪小,最容易被甜言蜜语骗了。”

宋仲行“嗯”了一声。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慢慢摘下眼镜。

“那我大概得向外交部报备。”

他说得有理有据,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笑。

“有一位这样的学生,临行前还算听话,可一去了国外,就没了消息,估计是被社会闲散人士拐跑了。”

简随安被逗笑了,歪着头:“那你报完备呢?”

“然后,”他顿了顿,接着说,“派人去把她接回来。”

简随安愣了两秒,随即笑得更厉害,差点呛到。

她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然后走过去,搂住他,坐在他的腿上。

亲了好几口之后,她趴在他肩头,笑着跟他说:“我逗你呢,我才不会被拐跑……”

想了想,她又说:“我只喜欢你。”

她的呼吸拂过他颈侧。那股苹果香味带着一点甜腻的气味,也混着她的气息。

宋仲行的,掌心顺着她的背轻轻抚了两下。

“只喜欢我?”

“嗯。”

她应得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手指一顿,笑出声。

那笑意一点点透出来,落在她发顶上。

“那就别再那样胡说。”他低声道。

“我不爱听。”

简随安在他怀里一怔,不可思议地擡起头,看着他。

“你在吃醋吗?”

她又惊又喜的样子,有点傻气,眼睛亮的出奇。

他没有说“是”或者“不是”,只是环着她的腰,纵容地看着她在怀里闹。

“有嘛,就是在吃醋。”

她凑过去,有模有样的,吸了吸鼻子:“我都闻到了。”

宋仲行被她逗笑。

“闻到了?”

“嗯哼!”她信誓旦旦地点头,眼睛还亮着,像是在等他承认。

“闻到了什幺?”

“酸的。”她说得理直气壮。

“就跟苹果放久了一样。”

他失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下巴。

“那你还敢往我怀里凑?”

“我不怕。”她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身上是甜的,正好可以中和一下。”

宋仲行被噎了一下,随后笑得更甚,指尖在她脸侧一顿,顺势将她的额发拨到耳后。

“甜的?”

“嗯。”她小声,把自己送过去。

“你尝尝就知道了。”

于是,他俯下身,几乎是顺着她的气息去的。

她的呼吸和他的呼吸交叠在一起。唇齿间的亲昵,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膛里回响。

那是喜欢的声音。

也是害怕失去的声音。

“我会想你。”

她的话很轻,呢喃着,那是一切理智都被搅乱后、无法再藏匿的真心。

她觉得,吻是短暂的,但话能留得久一点。

“我想一直陪着你。”

“在你的身边。”

宋仲行静静地听着。

她窝在他怀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忽然又轻声笑起来,撒娇:“要不……你再想想办法?”

宋仲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后颈,指腹一点点摩挲着。

怀里的温度太近,她仰着头,眼角还沾着一点水光,笑得那幺乖——那种笑,会让所有的拒绝都变得困难。

他无奈地叹了一声。

“好。”

她便心满意足,不再说话,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的心跳。

春天又要结束了。

时间过得太快,年复一年,四季轮回。

简随安靠在窗边,指尖轻轻划着玻璃,看着外头浓密的绿意一寸寸伸展。

午后的光线不再温柔,是亮得发烫的那种金色,斜斜洒在窗棂上,连尘埃都闪着细碎的光。黄昏来得更慢了,天色要拖到极晚才肯黑,连夜里的空气都在微微发烫。

人们依旧说着“春天”,可知了已经开始叫了。这样的模糊,总让人误以为时间不会再往前走。

他甚至不在北京,很忙。

简随安偶尔会跟他联系,但更多的时候,不会去打扰他。她在照顾着她那盆茉莉花,已经长出了几个小花苞,香气似乎已经在夜里散着了,淡淡的、温柔的,又带着一点甜。

一切都在缓缓地过渡,像一场谁也没注意到的迁移。

那天,是一个较热的天气。

阿姨买了西瓜,切好,放在冰箱,冰镇好,等简随安回来吃。

下午,坐在沙发上,她刚吃下一块,却响起了敲门声。

她还以为听错了。

可隔了几秒,又响了起来,三下,不多不少,很有礼数。

“谁呀?”

她好奇地问了一声,却没有人应。

放下西瓜,她穿上拖鞋,心里犯嘀咕,但已经走过去了。

她是有安全意识的,先是透过猫眼,仔细看了看,是一位穿着浅灰色外套的女人,气质斐然。

她打开门,疑惑地打了声招呼。

“您好?”

对方笑了笑,说:“随安,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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