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木石前盟(二)

简随安期末的时候,要跟他约法三章。

“你不能过来,也不能给我打电话、发信息,连让人送宵夜都不可以。”

她的理由也很有说服力。

“你一来,我就想跟你说话,赖在你的身边,都没心思复习了!”

“你会打扰到我的。”

她是这幺说的。

宋仲行也乖乖听从指示。

于是家里真的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屋里很静,也很暖和。

简随安坐在桌前,头发扎成了马尾,一绺垂在颈侧,这是她复习太烦躁,自己挠的。

其实也不是因为复习烦躁。

她在想,她觉得自己有一点奇怪。

明明嘴上说让他别来,可她心里又偷偷希望着他能主动来找她。

这很怪,也很别扭。

因为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她过去懂分寸、懂场合、懂怎幺让自己看起来乖一点。

可现在的她,就算嘴上说“别来”,但其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区分,哪一句“别来”是真的拒绝,哪一句是希望他听懂她没说出口的那部分。

就像是自己把门关得太死,又怕真没人来敲。

她想看书,却忍不住看手机。

十分钟一看,屏幕始终安静。

十一点一刻的时候,她终于笑了下,笑自己。

“怎幺办啊……”

好在考试前还有一个周末,简随安私心给自己留了一天的时间出去玩,毕竟她这样安慰自己——留一天时间背书够了,提前两天背,会忘的。

她深谙一寸光阴一寸金的道理,一大早就出去了,中午和朋友吃了烤肉,下午还打算去逛商场,买一条围巾。

路过花店的时候,闻到了特别香甜的味道,她进去看了一眼。

“茉莉?”她好奇地问,“茉莉冬天开花吗?”

她朋友笑她:“现在科技发达了,上太空都行,更何况是冬天开花呢?”

想想也是,简随安点点头。

只不过接下来的时候,她都有点心不在焉,冬天的天坛有一点历史的静肃感,雪下得还不是很厚,小松鼠的踪影也很明显,简随安坐在长椅上,竟也有一只跑到她跟前儿了,也不怕人。

她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然后她纠结了半天,发过去,问。

“松鼠冬天不冬眠吗?怎幺下了雪还往外跑呀?”

他没有立刻回,当然,简随安很能理解,毕竟他不是什幺手机不离手的人,也不是闲到时时刻刻等着回消息的人。

但是他的电话打过来了。

简随安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接听了。

“喂?”

风刮过麦克风,她的声音被打得乱糟糟的,“你不在开会吗?”

对面的他笑了一下:“嗯,开完了。”

“刚开完?”她半信半疑。

“你问的问题太复杂了,”

他说,“我怕打字解释不清。”

简随安愣了两秒,笑出声。

“那你说呀,为什幺它们不冬眠?”

“有的冬眠,有的不。”

“那这只不冬眠?”

“可能是饿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也可能在找东西藏起来。”

“藏起来?”

“是啊,找好吃的,藏起来。”

听着他在耐心地解释,简随安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他仿佛在哄孩子一样。

“那你呢?”

她忽然小声地问,“你吃饭了吗?”

他没答,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却有种叫人心口发烫的亲密。

“还好,比松鼠强一点。”

“叔叔!”

她拔高了音量。

简随安有点气,觉得他好坏,为什幺偏偏要逗她。

果然,他的笑声从电话的那边传过来,听起来很是愉悦。

她的耳垂有点热,公园里面的风一阵一阵吹过,游人一波波地在她眼前攘过。

两个人安静了几秒。

风有点冷,她把大衣领子往上扯了扯,声音轻得像雪落。

“宋仲行……”

“嗯?”

“我是不是也该藏点什幺?”

“你想藏什幺?”

他的声音低沉又平稳,像位循循善诱的老师。

“我不知道。”

她犹豫了一下,回答。

“也许是……一点想你的心情吧。”

晚上,他来了。

简随安好歹是要面子的,坚持着没让他坐在她身边,两个人保持足足了十米的距离。

她一个人霸占了客厅的那张大桌子,书、笔记本、水杯、零食,一样没少,占得明明白白。直接把他挤到了沙发那里。

刚开始,至少是前半个小时,一切都挺正常的。

直到她突然站起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头靠在他肩上。

“我要施法。”

她说得郑重其事,“我要汲取你的智慧。”

然后,像在印证那句话似的,左边亲一下,右边也亲一下。

“这样才有灵感。”

宋仲行无奈又好笑:“你这是在偷懒。”

“哪有?这是……”

她思索了一下,找了个词。

“采阳补阴。”

她用他平时训她的口气回他:“学习要讲究方式,讲究方法。”

他被她这句招惹得彻底笑出声:“谁教你这些话的?”

“书上看来的。”她扬起下巴,一副得意的模样。

“元杂剧?”

“哎呀你别说了!”

她瞬间就被踩住尾巴,炸毛,恼羞成怒想跑。

却被他一手握住。

宋仲行把她的手按在掌心里,稍微一用力,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坐他腿上了。

她眯了眯眼,忽然道:“你在耽误我复习。”

这就叫恶人先告状。

“是吗?”

宋仲行将手搭在她腰上,指尖轻轻摩挲。

“那你刚刚过来亲我,是学习的必要环节?”

“那当然,”

她理直气壮:“实践出真知。”

“哦……原来如此。”

他恍然大悟一般,坦言:“是我不好,打扰我们安安同学的复习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

简随安心里直发痒,心尖上那点火立刻噼里啪啦乱蹦。

她瞧他这幅正人君子的模样就来气,心想,嘴上说着不打扰,手还在她腰上不挪。

“那你还不放手?”她低声。

“好。”他应下。

手真的慢慢地松开了。

可他松开的时候,那几根指头在她腰侧轻轻一划。

像故意留下的尾音。

气得简随安想咬他一口。

她瞪眼看了他半天,最后开始耍赖皮。

“不许把手拿开!我就是想亲你怎幺了!”

她一口气说完,抱着他不撒手。

事已至此,索性也不用遮掩什幺了。

她把复习的书都搬过来了,两个人一起挤在沙发上,她平均每十分钟亲他一口,摸他一下,汲取智慧。

但她显然不觉得这是她讨到了便宜,因为考完最后一场试的那天,她还在叹气。

“哎……我太累了。”

“我觉得我真的是太辛苦了,身心俱疲。”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我这几天都没睡好,一直在喝咖啡,熬夜,我感觉我都瘦了。”

她得寸进尺道:“我要出去放松一下,花天酒地。”

“花天酒地?”

他笑了起来:“听起来挺具体。”

“那当然。”

她的声音轻快得很:“先大吃一顿,再唱歌,然后还要看电影!当然,晚上再去喝点酒啦……你会拦我吗?”

“不敢。”

“那你还笑?”

简随安有些气馁,继续说:“那我真去啦?”

“去吧。”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就酒要少喝一点,不能超过两杯。”

“你不生气?”

“我生什幺气?”

她“嘁”了一声。

可心里已经开始乱。

他越是这样子,她越是心慌。

那种被彻底看穿的小情绪,像是被他一根手指捏着的丝线,轻轻一拽,她就整个人都绷紧了。

于是她安静了好久,最后低声说:“其实我只是想……你问问我,去哪儿。”

“我想你……更在意我……”

她这句说得最小声。

然后,

她听见宋仲行轻叹了一口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简随安屏住呼吸。

他的声音传来。

“安安。”

“嗯?”

“你要去哪儿?”

简随安一下子愣住。

她没想到他真问。

可她又支支吾吾起来了。

“我……我……”

她心跳得太快,忙着找回镇定。

“我还没想好……”

“要不,你带我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笑了一下。

“行,那等我忙完,带你去花天酒地。”

“真的?”

“我保证。”

宋仲行答应下来。

不过,

在花天酒地之前,还有一件事没做。

虽然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去。

房间宽敞,装饰得很温馨,沙发也舒服,简随安坐在他身边。

她刚打完针,正按着小臂。

对面的医生只看了他们一眼。

就明白了。

毕竟他看过太多家属,而真夫妻和不是太名正言顺的关系之间,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真夫妻通常会一前一后说话,有一点生活化的气息。

可这两位……

像上下级,也像监护人与被监护人。

但他不会觉得荒唐,因为这类伴侣关系在这地方也不算稀罕。

他很清楚,那些人前稳重、清廉的男人,在门一关的地方,都一样有人喊他们名字,哭哭啼啼地说“轻一点”。

他见过更糟的。

只是,心里会有点不是滋味——不是看不起,而是那种见多了的无奈,与一种带点讽刺的理解。

人毕竟要有良心。

医生递报告时,最后补充了一句。

“激素水平略低,建议复查。饮食清淡,注意作息。”

宋仲行颔首:“辛苦了。”

于是医生便离开了。

房间里,就只剩下两人。

简随安一直低着头。

在憋笑。

宋仲行还坐着,袖口微挽,手指在报告单边缘轻轻叩着。

她看了他一眼,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是不是以为你很坏?”

宋仲行擡眼,眉目没动,只有嘴角几乎看不出的弧度。

她靠近一点,继续笑:“他看你的眼神,就像是在说‘这人作风不正’。”

宋仲行没接,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是第一个这幺想的。”

“他不知道。”

她抱住他,整个人靠在他怀里,双臂绕着他的腰,声音在他胸口闷闷地响着。

“坏的也是我。”

宋仲行低下头,她的发梢蹭过他下巴,带着洗发水的甜味。

他伸手抚她的背,一下一下的。

“别这幺说。”

他知道她不是坏,她只是用坏这个词掩盖自己的喜欢与爱。

因为在她眼里,坏代表着主动、敢要、敢碰触。她是在为自己的一切,爱他、服从他、迎合他找一个理由。

他看着她,就明白她其实是在说:“我也想要这份罪。”

所以他擡手,按在她的腰后,把她抱的更紧了一些。

“你一点也不坏。”

“坏的是我。”

可她摇头,埋在他怀里闷声笑,像是在撒娇:“那你干嘛还要带我来?被人看出来多丢脸。”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那又怎样?”

“看出来就看出来吧。”

“我认得起。”

寒假马上要到了。

这种长假,她必然是要去他家里住下的。

不过她心里还有一点不好意思。

倒不是什幺羞怯的腼腆,而是因为保姆。

保姆也算看着她长大的,给她梳过头、喂过饭,知道她挑食、爱哭。而如今的她,跨过童年,青春,抱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叔叔,在他的怀里。

那是一种成长的羞耻感。

所以,她便越发黏着宋仲行。

因为他是她从小到大的安全感。

窗外的天色正好,金色的夕阳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客厅的角落里,有一盆茉莉,碧绿的叶子。那是她买下的,她想明年夏天的时候,看见花开。

她趴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头微微偏着,正好枕在他膝上。阳光斜斜照进来,细碎的光点打在她发梢,仿佛点着一层淡金。

宋仲行正看着书,修长的手指搭在书页边缘。字行之间有翻过的声音,很轻。

他低下头,看见她正眯着眼,像那种午后太阳下打盹儿的猫。

“困了?”

“没有。”

她懒洋洋地说,声音轻软,带着一点撒娇的气息。

“我就想在这儿躺一会儿。”

阳光从他的脸侧滑下,在她眼里化成一层柔光。

她擡起手指,勾了一下他衬衫的下摆,仰起头,问道。

“宋仲行,你是不是很喜欢我乖的样子?”

他轻笑一声,指尖从她的鬓角拂过。

“是。”

“那如果我不乖呢?”

宋仲行看着她,指尖顺着她的发慢慢抚下去。

“那就更喜欢。”

简随安笑了一下,那笑意像是被风轻轻拨开,露出一点心底的甜。

她又趴回去,声音闷在他膝上,带着一点似嗔似喜的气息。

“你骗人。”

宋仲行没再辩,只是低头,看着怀里这团柔软的生气。

他把书轻轻合上,压在膝边。书页阖上的声音,像是一声叹息。

阳光正慢慢退下去,最后一缕金色落在她的睫毛上,闪着极细的光。

她头发散开,几缕搭在他腕上。

他没有挪开。只是慢慢伸出手,指腹一点一点抚着那几缕发。

他靠在沙发上,半阖着眼。

脑海里是她的笑,是她靠在沙发上、无意间擡头看他的神情。

天真、倔强、笨拙地想取悦他。

他喜欢她的每一种样子,安静、骄纵、胆小、狡黠、天真、妩媚……

他喜欢她所有属于她自己的部分。

她不必长大。

他只要继续读着书,听她在腿上轻轻呼吸。

于是,在这一刻的宁静中。

他恍然承认,

他这一生,最擅长的事,就是为所有的不该找到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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