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文做了个梦。梦见妹妹丢了。
他心急如焚,一路跑一路找,明明遇到好多只小黑猫,但总不是他要找的那只。
急着急着,也就醒了。
梦里的夜色褪去,床的另一侧空空如也。
夏绯?
无人回应。
有讲话声隐约从卧室外传来,罗文默几秒,起身推门出去。
夏绯正在阳台讲电话,电脑打开晾在一边,戴着耳机并没注意到他。
罗文看了会,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去冰箱拿了瓶水。
冷水灌进肠胃,噩梦的余威被现实推远,但总不像是什幺好预兆。
分开两个月,是昨夜的一时冲动,还是深思熟虑,他也讲不清。
也许只是怕进组后分隔两地,所以提前给自己一个不用胡思乱想的妥当借口。
两个月,他们从没分开那幺久过。
他暗自诅咒这狗屁网剧趁早凉凉,最好这通电话是告诉她拍摄取消,他有上百种方式再把她安排进自己的组,又或者再劝一劝她,左右程导的含金量比什幺陈思王思高得多,何必进钱少事多的组找罪受,还要受各路人马的气。
打包跟他去云南,牢牢拴她在身边,什幺两个月,两辈子都别分开,她想要的什幺他给不了。
这一节豪情畅想让他有了点信心,罗文走去阳台,夏绯正好挂断电话摘了耳机。
夏——
豪情还没吐出个边儿,夏绯先开口:我估计这两天就要进组了。
罗文一滞:怎幺这幺快?
夏绯低着头收拾电脑和耳机,罗文看出她是故意不看他。
平台那边反馈说每集时长要再缩减,我得早点过去和编剧开会,线上效率太低了——
心头那团火渐渐冷却下来,罗文缓了缓,哦了一声。
——不过这样也好,本来拍摄期也就四十多天,删删戏,拍起来没那幺赶。
夏绯一味絮絮叨叨,大概用这种方式冲淡两人间的尴尬。所谓个“分开期”,但说到底究竟要怎幺,他们还没细聊过。昨夜仍睡一张床,背对背隔开的空隙,够妹妹跳上去跑酷个来回。
一旁妹妹正嘎嘣嘎嘣嚼猫粮,对自己的命运和主人一样一无所知。
夏绯看了眼,问:你是不是也快进组了?
下周吧。
那妹妹怎幺办?带去组里也不方便。
夏绯从前拍短片或广告,只用出短差,偶尔有那幺一两回长拍摄,也总是能和罗文错开,这还是头次碰见妹妹的留守安置问题。
罗文回:我可以带回家,让我妈看着。
夏绯沉默两秒,无意识瘪了瘪嘴:不要。又说:我送到卡卡那里。
这其中似乎有点微妙逻辑,罗文转了转心思,没拒绝:那你和她说一声,我走之前送过去。
夏绯低头理耳机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半天小声道:我送过去也行,正好这两天住她那儿——
罗文脸上表情收了,夏绯只亮给他一个头顶,他几乎想劈开看看她到底在想什幺,怎幺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又气得他肝疼。
头顶晃了晃,是她小心翼翼擡头眄他神色,对上眼后他没好气道:就这幺不想看见我?
夏绯强作出理直气壮:不是你说要分开的幺,我怎幺知道你想不想看见我?
罗文懒得再跟她吵起来,掉头就走:行,我回家住。
开车上外环兜了两圈,罗文一口气仍没理顺,满脑子都是我他妈做错了什幺要受这个气。
回家怕要是被她妈笑话,他一路拐进大学城,躲进了程恪的工作室。
程导果然又睡在剪辑房,一句话没问,去茶水间煮咖啡。
后期小助理早早上钟来改片,一推门就吱啊乱叫,捂着眼睛退出去,尖叫声里难掩兴奋。
老天奶我们磕的CP成真了!
没顾上换衣服,罗文一身睡衣短裤,怎幺看都像刚从程导被窝里爬出来。
程恪端着咖啡没什幺反应,罗文正愁没地发火,拉开门就是一通乱骂。
妈的脑子昏头啦,瞎叫八叫!
小助理被吓得噤了声,程恪冷冷道:好好说话,再骂滚出去。
到处都在触他霉头,罗文果真滚出去。
滚出去买了身衣服,再给小助理买了赔罪的咖啡三明治,灰溜溜地滚回来。
剪辑台上素材早就拉好时间线,就等他入座一起测试调色。
罗文叹口气,在程恪身旁坐下。
投奔一个工作狂的后果就是,会随时被榨干价值。
但隔天晚上还是给夏绯发去消息。
新家没有密码锁,罗文美其名曰没带钥匙,又“顺便”要来航班号,屁颠屁颠地开车回去送她去机场。
夏绯只理出两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其他所有东西还好好放在家里,他松口气,略宽宽心。
若是回来看见她把家搬空半个,他怕是要原地发疯。
夏绯正抱着妹妹依依惜别,玩具零食也理出了个包裹:卡卡那边我都说好了,猫砂盆买了新的寄给她,但猫粮水碗这些要带过去,还有亚麻的那个猫窝,有熟悉的味道能帮妹妹适应环境。
知道了。罗文笑笑:你怎幺跟个老妈子似的。
妹妹挣脱着跑了出去,还没意识到要别离。
女主人几乎是两眼泪汪汪:也不知道等回来还记不记得我。
罗文宽慰:养两年也该养熟了,两个多月不至于变成白眼狼,想它就给卡卡打视频咯。
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为什幺夏绯不让他把猫给他妈养,但也是好事,至少给了他找她的借口。
夏绯感叹了句租金浪费,问:你要多久回?
拍摄期三个月,再算上筹备——估计春节前吧。
啊不愧是程导,他的片子好像没有到半年的,难道也是拍六休一吗?
罗文勾勾嘴角:当然。
程导欧洲起家,极力贯彻人性化拍摄政策,不超班有休息,行业内独一份的天花板。
夏绯一脸心痛地羡慕。
罗文调侃:谁叫你自己不来,非去穷酸组找罪受。
夏绯撇撇嘴:这是中国电影行业的结构性问题。
罗文一脸好笑地听她掰扯,又道:云南广东也不远,到时候去找你玩啊。
没留神尾音黏糊糊拖得老长,怎幺听都有点撒娇,顶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他还没脸热,夏绯耳尖先红,推着行李箱出了门,他赶快跟上,笑呵呵地从她手里接过箱子。
直到上了车,他再提:怎幺?不想让我探班?
不是——
那就是欢迎我去咯?
夏绯闷着头,绞了会手指,认输般地叹口气:你怎幺耍赖?
她一向爱认死理儿,大概打定主意同他做两个月陌生人。
罗文只好半认真地回:分开是手段不是目的,我想你了会去找你,你想我了也要给我发消息。
夏绯没说话,好半天才嗯了声,又道:对了,戒指我没带上,放床头的抽屉里了——
没等他反应,她又急着解释:主要是太贵重了,组里乱糟糟的,我怕一忙起来给弄丢了。
罗文未置可否。
夏绯猜不出他心思,只好也沉默着。
静了好半天,罗文问:你很怕我生气?
夏绯哼一声:谁叫你气性那幺大。
罗文回想了下这两天的心路历程,反驳道:明明是你老惹我生气。
夏绯头偏向一边,不想理他。
分别的当口罗文不愿再吵起来,于是也闭了嘴。
高架上一路通畅,他却没走快车道,想想两人加起来还没清醒着待够十小时,怎幺又要送她回那个铁架子。眼见机场的路标从头顶划过,酝酿好久才再开口。
我们是不是,也在机场吵过架?
前年春节?我去接你的时候下大雨,塞车塞了三个小时,让你先打车回家,你偏要在机场等,一见面就大吵一架,结果还是各自回家。
是他前天在机场回想起来,从那之后她没再叫他去接过,连送她也免了。
不是塞车。夏绯突然说:是你去错机场了。
非要等你也是因为定了附近的餐厅,好早前就发给过你。
罗文一怔,提起这件事是想道歉,可此时连那点愧疚也是被美化过:对不起——
没事呀。夏绯一脸平静:反正你说扯平了。
扯平?
嗯,泰国过生日那次,我出门晚了所以错过预定,你说一人一次扯平了。
握方向盘的手发麻,罗文猜想他此时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听起来我好糟糕的一个人。
还好吧。夏绯耸耸肩,语气轻飘飘的似乎真的早就不在意。
罗文又想起她脚踝的伤疤,痕迹明显,永远留在那里。
脑子乱糟糟的,有许多话想讲想问,却又一句都说不出。
或许她并不是因为遇见另一个人变了心,而是在那个人出现之前,那颗心便渐渐偏离。
而他无视了变化的最初,于是走向这结局。
他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对她那幺好。
到出发层的时候时间已经有点晚,夏绯一早把身份证攥在手里,车一停稳就开车门。
罗文跟在后面拿行李,递过去的时候却没松手。
夏绯——
嗯?她擡头看他。
罗文抿抿唇:我回来的时候,你来接我好不好——
两个月后的结果尚未可知,他却执意要许诺下更久以后。
——那次没吃上的那家餐厅,我们一起去。
夏绯的眼睛也浮现出一层水雾,但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垫脚抱了抱他。
在他用力回抱住她之前,她松开了,拉上了行李箱:走了哈。
她也怕告别,于是脚步匆匆便离开。
罗文注视着她涌进人潮里,背包和箱子把她衬得身量更小,但又有无限的能量,满怀热情地迎头冲向她的世界,越来越大的那个世界。并没有他的一席之地。
他又回想起昨夜的梦。
——————————
俩人就是一会好一会吵,理智与情感拉扯不断。但反正后面再想拉扯也没机会了——
罗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