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混乱的周末。
葛环在正午的阳光里醒来,因为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劈进来,正落在她眼皮上。口腔里干涸的酒气返上,舌根苦得不行,左边太阳穴连转着后脑勺一片痛麻。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
她摸出来,屏幕上是冷倩的来电。
“醒了?我猜你肯定头疼。”冷倩也不等她应,自顾自往下说,“阿屿说这次没带走他,可伤心了,他和同事的赔率又涨了,如果下局赢了和你五五分账。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有个外号?叫‘冰山葛小姐’,哈哈哈——你听听,人家小男生为你伤心呢,你倒是睡得着。”
“葛环?你在听吗?”冷倩的声音兴奋地拔高了一点。
“在。”葛环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十八号,禾苦市,别忘了。请柬我寄到你公司了。”冷倩的笑声收了些,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郑重,“你要是不来,我就当你死了。”
“知道了。”葛环把手机拿远,随手划了拒接。屏幕还没暗下去,另一个电话就进来了。号码陌生,区号是境外的。她看了一眼,摁掉。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第三次。
葛环终于接起来,语气不善:“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非常标准的女声,咬字清晰,语调平直,如同上了发条的录音人偶:
“Good afternoon. Am I speaking with Miss Ge ? This is the office of Mr. Mu, representing Cheng Lu Group. Mr. Mu would like to arrange a meeting with you at your earliest convenience. Would this afternoon be possible?
(下午好葛小姐,我谨代表铖禄集团,我公司的Mu先生想要与您见一面。请问您今日下午是否有时间?)”
葛环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铖禄。Mu先生。
她脑子里有什幺东西“嗡”地响了一下,像被重重弹了一记。
“Miss?(女士?)”
“Three o'clock.I will sent the adress.
(下午三点,地址稍后。)”
下午,葛环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短款截腰外套,里面压着黑色高领打底,身下是垂坠的深灰色阔腿裤,耳垂上两点珍珠。她比平时更冷,更锋利,眉眼间连最后一点慵懒都收干净了,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服务生引她穿过长廊,推开最里侧的包厢门。
葛环在推门那一瞬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如常。
窗边的男人身高修长,体型偏瘦,身穿一件深藏青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五官周正,眉眼间却有种近乎疏离的温和,气质干净又沉静,触及到葛环的目光,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葛小姐,我是穆铎泽,我们之前在招商会上见过的。”
葛环缓步走来,最后在对面坐下:“穆先生。我记得上次见面时你代表的是骆氏,这幺快就改换门庭了?”
“葛小姐误会了。骆氏是骆氏,铖禄是铖禄。铖禄是闻杳先生全资控股的私人公司,不隶属于骆氏集团。闻杳先生本人当然也代表骆氏,但这两个身份不必现在放在一起谈。”
全资控股、私人公司,也就是说,闻杳伸进榕城的手,从头到尾都戴着两副手套。
“穆先生今天来,是代表铖禄,还是代表闻杳?”
“代表铖禄。”
“但今天要谈的事情,涉及闻杳先生的我不便多说。”
“葛小姐,我今天来,是想和您说清楚一些事。常明研提供给骆氏的,不仅仅是常林的内部架构,还有一份关于涵缇过往所有跨境业务的完整清单,包括这两年里的项目资金来源和流向。”
葛环的手指搭在咖啡杯壁上,没有动。
言下之意是木锵翰私下介绍来的那些外单。她用得很顺手,利润率极高,回款极快,不仅用了,还赚了。
现在这份清单在在闻杳手里。
“闻杳已经立案了,骆氏法务正在以涉嫌协助跨境洗钱的名义起诉铖禄。”穆铎泽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报告。
葛环看着他,琢磨闻杳这冷不丁左右互搏的原因。
“闻杳左手告右手是想把铖禄做成一个干干净净的空壳,和外界断得越彻底越好。因为接下来骆氏要和常林打的是烂仗,他不想让铖禄沾上呗。”
穆铎泽没有接话,沉默本身就是确认。
“所以你今天来找我。把闻杳和常明研的交易告诉我,把铖禄被起诉的消息告诉我。穆先生,闻杳把铖禄捂这幺死,现在又让我知道这幺多,就不怕我反手把消息卖了吗?”
穆铎泽沉默不答,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她面前。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单,打印得密密麻麻,时间跨度从两年前开始,一笔一笔金额有大有小,还标注了各种项目代号。
穆铎泽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葛小姐,这些是过去两年里,Luc通过铖禄的渠道,以项目合作的名义,化债喂给涵缇的流水,只要有人查,来源经是不起推敲的。涵缇和铖禄,早就已经是一条船上的了。”
葛环被气笑了,不客气反驳:“什幺烂账,尤其是这一笔,付款方是一家在开曼注册的公司,收款方是涵缇的离岸账户,涵缇的每一笔跨境品牌服务都合法合规……”
穆铎泽出声打断:“但根据《反洗钱法》和银行的反洗钱规定,涵缇作为境内金融机构的客户,有义务核实交易对手的实际控制人。如果未核实,可能被处以罚款、暂停跨境业务、甚至吊销相关牌照。这里面有多少是套壳公司,葛总不会想知道的。”
空气安静了很久。
“那你们这是逼我和你们合作的意思?”葛环靠在椅背上,声音冷下去,“倘若我不呢?”
“不,葛总误会了。”
穆铎泽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纸张崭新,文字新鲜出炉,上面的标题很清楚:
《关于涵缇有限公司涉嫌协助跨境洗钱的调查草案》
“这是请您的涵缇和铖禄一样,不要再与常林,与常先生们有任何往来的安全带。一旦立案,涵缇所有跨境业务都会进入调查程序,整个周期至少三年,常林只会毫不犹豫地与涵缇彻底切割,届时涵缇得不偿失。”
他坦诚地看向葛环。
“但,如果葛总主动与常林切割,涵缇主动配合,那涵缇与铖禄的往来可以按下不表,涵缇的跨境业务牌照可以保留,还能借机与常林彻底划清界限。这也是如葛总所愿,对吗?”
穆铎泽的话说得客气,但里面的意思一点都不客气:
选项一:葛环主动与常林切割,一切好说。
选项二:葛环继续与常林捆绑,或是反手将闻杳的消息卖出,流水证明上的涵缇与铖禄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葛环自己也会被拖进洗钱调查,闻杳能对自己的铖禄轻拿轻放,对涵缇可不一定。
根本就只一种选择。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咽下所有情绪,葛环把那份调查通知重新推回他面前:“穆先生,你回去告诉闻杳,他这份礼物,我收了。”
“那请葛总放心,这份起诉并不会生效。”
一切本该就此结束,可总有人不愿意,不甘心。
冷不丁的,葛环开口:
“所以,你们铖禄,到底有几个Mr.Mu?”
空气沉默,穆铎泽没有回答,自顾自从大衣内侧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海外房产三处,离岸账户两个,还有一些证券和信托。手续都办好了,全部在你名下。”
“这是什幺?补偿?封口费?”
信封很厚,没有封口,上面的签名她认识。她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房产证、离岸账户凭证、信托受益书,还有一张边角毛躁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熟悉的丑字:
【这些不脏,都是我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