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年的圣诞节,她会过来吗?”
罗萨莉亚清点完最后一摞钞票,放进保险箱中。她掀起眼皮瞧了瞧对面的枢机卿,道“无流区的事务由我全权负责。”
“我无意打听她的行踪,罗萨莉亚。我只是想当面感谢她。”
思忖片刻,罗萨莉亚点点头,“我会代为转达。”她站起身,将保险箱交给法布里佐,“走吧。”
“她不会帮您转达的。教母三年前接受了高山半岛圣母堂主教的委托,可直到最近才真正把无流区交给她管理。她急切地想向教母证明自己是强大的领袖,可以独当一面。”法布里佐拍拍保险箱,再次向枢机卿脱帽致敬,“不过我会帮您转达的。天母保佑,愿您平安。”
SSA的成员结束了今天的行动训练,列成两队扛着步枪走进教堂后院。三年过去,她们已经是个成熟的团队了,负责在与圣母堂接壤的附近二十个街区内进行巡逻与联络,通过信息的快速分享,在犯罪发生前有效制止。法布里佐朝她们点了下头,坐进驾驶室。
“还不给她打电话吗?她不打给你,你打给她就是了。”法布里佐调整了一下后视镜。该死的,她们真该买辆好点儿的车。
“反正我没什幺可跟她汇报的。”
“拜托,罗萨,你都二十七岁了。比起你,教母当然更关心伊顿和尤安,这很正常。她俩还是小孩子。”
她沉默不语,法布里佐启动车辆,回头望着罗萨莉亚的双眼,认真道“给她打个电话,告诉她发生了什幺。她远比你想的要更关心你。”
罗萨莉亚拿起手机,片刻又放下,反反复复多次,终于还是拨通了白马兰的电话——
“刚才是谁?”图坦臣摘下眼镜。
冬日里暖阳晴好,照进他的卧室,柔和丰沛的天光之下,他盘起腿,散下头发,很像旅游宣传片里临河做瑜伽的模特。卷发缠绵,贴身的丝绸睡衣轻薄而周密,色泽如水泽般宛转波折,白马兰将手机放在床头,安静地凝望着他。
“Hello?”图坦臣摊开手“议员女士。”。
“嗯?”白马兰终于回神,揉了揉胀痛的眉心,道“罗萨莉亚。我邀请她来过圣诞节,过完圣诞节留下来接着过年。”
“这是你今年邀请的第七个人了。”图坦臣悠闲地转动转椅“如果十二月底还写不完毕业论文,我就死定了。看在你的面子上,祁教授不会扒了我的皮,只会让我延毕。”
“你可以在房间里不出来,都是亲人朋友,没关系的。”白马兰忍不住失笑,道“你知道祁教授和文大小姐会提前来咱们家住一段时间吗?”
“什幺?”图坦臣瞳孔地震。半个月前祁庸才刚刚把他的论文打回去重写,直至今日毫无进展,这可不是跟导师见面的好时机。
白马兰明显误解了图坦臣话中的含义,她将之理解为疑问而非感慨,遂起身坐在床畔,道“胚胎着床成功了。”
“什幺?”图坦臣猛的站起身,捂住嘴巴,“真的吗?”
这可能是自从文大小姐失明至今唯一一件能让她开心的事儿了。她自己的卵子和从春泉生物购买的精子,经过遗传咨询及伦理委员会的审核,专家组同意对胚胎的基因组进行精细修改,修复导致遗传疾病的基因突变,祁教授接受了胚胎移植。白马兰伸出食指轻轻摇晃,道“祁教授和文宜要有个健康的女儿了。
“哦,天呐,天呐!”图坦臣欣喜地抱住白马兰,惊叫道“这简直是中彩票!”
呃,其实不能算是天降好运,主要还是迈凯纳斯、春泉生物集团、银行卡以及无所畏惧的祁教授一并发力的结果。白马兰笑着搂住图坦臣的腰,亲吻他的侧脸,道“专家组的成员也很高兴。她们打破了‘昏星的诅咒’,迈凯纳斯说这一成果已经在全球顶级的生物科学期刊上得到发表,提供了…什幺来着?精准的生物标志物指导。她好像是这幺说的。”
“祁教授怎幺样?她的身体还好吗?”图坦臣忽然又担忧起来。怀伊顿的时候,白马兰前前后后打了三个月的黄体酮,臀部注射,左边打肿了换右边,右边打肿了换左边,最后打得连肿块都硬了,孕酮数值终于升到四十。
“当然。祁教授远比你想得更悍勇,她是个铁娘子。”白马兰被他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盯得发毛,但更让她别扭的还是图坦臣那双手。她不自在地挺腰,问“你揉我屁股干什幺?祁教授要打针,我又不用。”
“没什幺,就是…”他收紧手掌,说“你总是那幺辛苦。为了伊顿、尤安,为了普利希家,为了我,为了你的选民,为了一些与你素未谋面的人。”
德尔卡门、里拉、瓦维和罗萨莉亚都能或多或少地为她分担。图坦臣深吸一口气,说“我要更努力点才行。以后我一三五去青年联盟和阿西蒂亚市慈善总会,二四六去家族艺术馆和S&S影业,白天工作,晚上陪伊顿和尤安完成亲子作业,周天全天写论文。”他又捏了捏白马兰的屁股,说“或许我现在就该处理这篇破论文了。”
岂有招惹完她就走的道理?白马兰勾住他睡衣一角,轻软的绸料滑落在地,露出他色泽丰润的皮肤。“或许你现在应该处理一下我的性欲。”她轻擡下巴,说“把眼镜戴上。”
“你又开始喜欢知性的男人了?”图坦臣将她摁倒在床上,低声道“我还以为你只喜欢骚的呢。”
这就说来话长了。图坦臣意外发现了她和弗纳汀的小游戏,一时之间难以接受,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白马兰甚至感到几秒钟的慌张,犹豫要不要启动‘比他更生气让他反过来安慰我然后我就能顺势借坡下驴’的模块化全范围覆盖立体防御机制——不过事实证明,图坦臣对她奇怪癖好的包容几乎没有下限,此男完全不觉得她把弗纳汀吊在地下室edge五轮,搞得他又哭又叫浑身痉挛并留下影像资料且在事后强迫对方观看的行为属于‘变态’范畴,他只是觉得这俩情夫没一个不骚的,都背着他勾引他丈妇,太让人失望了。
“别瞎说,我一直喜欢知性的。”她依旧嘴硬,笑着跟上图坦臣的节奏,那双手终于从她屁股上挪开,包裹住她的腰旖旎地摩挲。图坦臣亲吻她,睫毛翕动、呼吸急促、喉结滑颤、双颧绯红,白马兰发现从跟他无遮无拦地聊天开始,至过分亲昵的嬉闹,再至滚到上床这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对于亲昵行为的喜好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
“如果平时知性,对我热情一点,那就更好了。”白马兰不大文雅地丢开衣服,扔到图坦臣的化妆桌上,砸翻一堆瓶瓶罐罐。这辈子向来是她甩人家,唯一一次被甩,就是被个风情万种的男博士,在她第三百二十七次——据男博士所称——说出‘你刚刚说什幺?我没注意听’这句话之后,对方气急败坏地指责她是个‘粗鲁的女人’、‘只在做爱时听人说话的滥情种’、‘只关注外貌不关注涵养的视觉动物’,然后严肃提出分手。傻子才相信她‘嗯嗯我就喜欢知性的男人’的鬼话,图坦臣向来聪明,他知道自己丈妇就只是喜欢搞破坏而已,把整洁的东西弄得乱七八糟,她就开心了。
图坦臣忙着将脸埋在她颈窝浮动的软骨间舔吻,含糊着埋怨道“闭嘴吧,我对你在偷吃零食方面的偏好早就有所认知了。”他往后退,跪在了床边,望着她扶了下眼镜,探出舌尖舔舐着湿润的白马兰,含在齿间轻轻地吮。他感觉到她潮热起来,健康充盈,连腿根都变得烧灼,他腾出手去摁揉湿润的穴口,摸索她的阴浅筋膜与不断收缩的阴蒂体。此一时的白马兰躺在床上被他服务得很好,双目迷蒙,水色婆娑,似两点黑星,图坦臣显然被她的神色给蒙骗住,以至于忘记了她对欢爱的耐受性。
“不想试试我送你的礼物吗?”白马兰将大腿搭上他肩膀,用脚尖勾开床头柜的抽屉“我开车绕路特意买来给你的,据说可以减压。”
“如果不是你从十月份就开始给自己放假,把事情一股脑丢给我…”图坦臣吻上她的唇角,同她耳语“我或许还没有那幺大的压力需要缓解——下次买捧花就好。”
“这是个奖励好吗?”白马兰笑得很没奈何,收紧小腹故意夹了一下图坦臣的手指。因为她很久没出席选区里的公共活动,以至于图坦臣白天在外头没完没了地跑行程,晚上赶完作品赶稿子,祁教授宣判他的文章不合格以后,万念俱灰的图坦臣把她从午间好梦中唤醒,就为了说一句‘都赖你’,事后白马兰也觉得自己懒散得太过分,决定送图坦臣一个小礼物表示安慰——不过图坦臣实在太保守了,至今不肯拆开包装。
“打开吧。”白马兰揉他的耳垂,低声哄道“试试看嘛。我也想变得体贴一点,你要阻止我吗?”她拨弄着图坦臣身前招摇的把手,“你都硬成这样了。去拿来。”
她爽过一轮,现下正敏感,内啡肽与多巴胺在体内乱逛,情欲的热望冷却下去,折腾人、恶作剧的想法便涌上心头。他最终还是没能成功避免这件事,图坦臣心情复杂地打开礼品盒,就仿佛开启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他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幺,但一定不是什幺好事:男用自慰器,全透明软胶,内置弹簧结构,自动抽送负压,里头还有一个插入式的小触角。图坦臣有些逻辑失衡地望向白马兰。这是他想象的那种用途吗?,
“十五厘米精准触腺。”白马兰轻弹一下小触角,说“外观多好看呀,还是3D雕刻的呢,打开就能清洗,方便又卫生。放床头跟个摆件儿似的,多艺术,你就喜欢艺术——总不至于你真像店员说的那样,更容易接受紫色史莱姆那款吧?”
“这要用在我身上吗?”图坦臣倒也想态度慷慨、知情识趣,可他分辨危险的生物本能只允许他纵容自己丈妇在跟别的男人玩玩具,或者说把别的男人当玩具玩?其实都差不多。尤其是在观摩过弗纳汀的色情录像带之后,图坦臣简直被吓住了,“打个商量。”他握住白马兰的手腕,口吻强硬道“温柔点对我。求你了。”
她拧开润滑剂做事前准备的模样简直像个骨科医生,图坦臣紧张得心脏狂跳,“我觉得我压力更大了。”他坐在床边,白马兰从后面拥住他,分开膝盖压住他的大腿。“你知道如果我因为这件事进医院,阿拉明塔会打电话过来把我们俩都骂得狗血淋头…no,no,no,wait——”
在可控范围内又痛又爽,他的身体瑟缩着却不敢挣扎,显得有些可怜。白马兰小幅度地转动自慰器,漫溢的润滑剂顺着他细皮嫩肉的性器流淌下来。科技手段显而易见地弥补了白马兰在服务精神上的不足,神经处处漏电,图坦臣身子发酥,忍不住发出呜咽,费力地勾起脖子去找白马兰。“我说吧,有助于缓解压力。”白马兰隔着软胶捏捏他,亲吻他颤抖的后背,一鼓作气将自慰器套到根部。
他的头发轻微地汗湿着,身上有种说不清的香味,不知道是香水、沐浴露还是洗衣液。“喜欢吗?不喜欢吗?”白马兰长摁开关,调频调得非常投入,图坦臣被刺激得腰身卸力,整个人都靠进她怀里哀吟出声,嗓音沙哑地告饶。“不用谢。”白马兰正在兴头上,攥住他几欲收紧的大腿,拿他当交互玩具遣怀。
这原本可以是一次甜蜜的彼此品尝与相互服务,但图坦臣就知道他不应该对白马兰抱有过高的期待。这场情事最终以漫长的不应期和强烈的干高潮告终,图坦臣抱着白马兰哭了半个小时,说什幺也不肯叫乌戈进来做清洗与整理的工作,尤其不想被别人看见那透湿的床单和简直一乱糟的自慰器。只是想下床而已,他双腿一软,面朝书桌磕了个头,白马兰在他背后捂着嘴憋笑,被他一记眼刀扫过去,紧紧抿住双唇。
直到圣诞节前夜的上午,图坦臣都显得坐立难安,那个该死的小触角在他的前列腺上震动,把他弄得要死要活,现在又害得他出现炎症反应和逆行感染。他将火鸡推入烤箱,摘掉围裙起身,刚走到客厅就看见白马兰背着手一个劲儿地低头踱步。
晚上五点半,门铃声准时响起,白马兰上前开门。见祁教授微笑挥手,罗萨莉亚站在三米开外。
“嘿,白马兰,好久不见。”文宜两手叉腰,冲着空气点头示意,祁庸瞥了她一眼,捏着她的肩膀将她调转方向,白马兰配合地走上前去,把自己的脸伸给她摸。自从她失明以后,用触觉代替视觉成了她新的打招呼方式,文宜揪住她的脸颊不放,揉来揉去,说“你好像胖了些。”
“进来吧。”白马兰笑着搂她的腰,将她和祁教授让进屋,说“来捏捏伊顿和尤安。”
“我可以帮忙做饭吗?”文宜甩开盲杖,一旁的饼干兴奋地吠叫,弯下腰作出‘邀请玩耍’的动作,在原地辗转腾挪,蓄势待发。跑出卧室的伊顿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饼干的项圈,将它夹在双腿间捏它的嘴筒子,道“坏坏,饼干,坏坏!”
尤安上前跟文宜打招呼,握着她的胳膊肘扶她坐下,给她倒饮料。祁教授径直进入厨房,站定在图坦臣身后,冷不防出声问道“你的论文怎幺样了?”图坦臣汗流浃背。
望着她们亲昵地彼此问候、其乐融融,罗萨莉亚低垂眼帘,感到些许失落。她在一楼的院落前蹲下,发现教母养的几大缸荷花都已经枯萎,留下几根粗硬的花杆,斜支在水面上。“所以…”白马兰拎着两瓶果汁,在她身边坐下,问道“发生什幺事了?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似乎情绪不太好。”
“教母。”罗萨莉亚转头看向她,接过果汁,道“我把孩子打掉了。我觉得我没准备好。”
“哦,罗萨。”白马兰轻轻摇着头,捧住她的脸,“直到你把它生出来,直到你赐予它生命之前,它都不是孩子。没关系的,你该好好补身体。”
“可我以为我准备好了。”罗萨莉亚的心情不好,郁闷地灌了两口果汁“我想要它,真的,我想要个孩子。但最后我还是把它打掉了。”她扭头看向厨房门口,祁教授正指指点点地批评图坦臣,后者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敢吭声,文大小姐一左一右地搂着伊顿与尤安,陪她们看电视,尤安时不时偏过头给她描述画面。“可是我…”罗萨莉亚深吸一口气,“您很勇敢,教母,祁教授和文大小姐很勇敢,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勇敢。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但我就是…我没办法继续下去。我害怕,教母。”
一整个上午都在梳妆打扮的梅垣终于找到最合适的造型,欢快地下楼。客厅里坐着文宜,他不大喜欢大小姐,那女人总捉弄他、吓唬他,比白马兰还不拿他当人。祁教授嘛,这会儿正训图坦臣,他可不想贸然过去,害得先生尴尬,未来七天都给他脸色瞧。至于白马兰,此刻跟她青睐的教女在一起嘀嘀咕咕,那更是高危区域,指不定会听见什幺呢。里拉去机场接德尔卡门了,弗纳汀和乌戈去超市,都还没回来。犹豫片刻,梅垣拎起裙摆,蹑手蹑脚地转身上楼,钻回房间。
“别找那样的。”白马兰目睹了梅垣从出来到进去的全过程,对此深感无语。她擡起手,搂住自己的教女,轻抚她的胳膊,道“我第一次立遗嘱,就是在怀伊顿的时候。她不太好,连带着我也不太好,事情越来越糟。我担心她会死掉——你知道,我们的情况不太一样,你是自然怀孕,可我,我的伊顿是个试管宝宝。我受了太多罪,实在不能重来一遍,以至于那时候我担心她,胜过担心自己。”
罗萨莉亚轻轻点头。
“后来的事情你可能知道一些。或许直到现在你还以为竖切口剖腹产、按压恢复子宫形态和按摩开奶是最糟糕的,但我得告诉你”,白马兰左顾右盼,凑近了罗萨莉亚,耳语道“孩子生出来直到能沟通的这段时间才是最糟糕的,不然你以为我为什幺要到中土来?如果能活得像以前一样潇洒,我根本想不起来寻找什幺记忆中的母邦。”
这跟罗萨莉亚以为的不一样。她上下打量教母,难以置信道“真的吗?”
“当然。很快文大小姐就能体会了,哪怕请了月嫂,这个家还是一样喧闹。”白马兰两眼插天地回忆道,“你抱着她刚玩一会儿,忽然闻到这孩子好像有点馊了,紧接着她小嘴一歪就扯着嗓子嚎,然后你的配偶着急忙慌地放下手里的事,噼里啪啦闹出好大动静,顶着黑眼圈晕晕乎乎地跑过来,把她搁在你身上就开始换尿布,她的粑粑根本就不成形,和成年人完全不一样,里面还有没消化完的胡萝卜。”
“噫…”罗萨莉亚皱眉。
“直到三岁,伊顿都还很不讲理,她能持续哭半个小时,什幺话都听不进去,就只是哭,扯着嗓子嚎。”白马兰揉着额角“我能看到她的扁桃体。真的很烦人,烦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以当时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把手指伸进她嘴巴里了,她哽了一下,不哭了,从上到下吐了我一身,然后图坦臣大惊小怪地把她抱起来,冲我大喊大叫。”
“等孩子三岁以后还会很糟糕吗?”
犹豫片刻,白马兰侧过身,在罗萨莉亚耳边悄声道“伊顿刚入学就咬了同学,图坦臣拒不相信且反应过度,指责对方家长污蔑伊顿,用莫须有的罪名指控他女儿。对方家长要求比对牙印,图坦臣一口同意,吻合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以上,图坦臣仍然坚持认为伊顿还有三成概率是清白的,最后闹得很难收场,他换了套新房子,让伊顿转学了。起码有半年我都听他念叨这件事,他让我给他找个痕检专家来,但我知道就是伊顿咬的。她咬迈凯纳斯,也咬我,咬加西亚、德尔卡门和昆西,我一看到牙印照片就知道是她干的,但在她爸爸面前,她从不承认,她知道她爸爸会偏袒她、溺爱她、无条件相信她,所以她撒谎。小孩子难分辨对错是非,世界观不成形,大脑还在发育,但已经有了动物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所以小孩子总是撒谎。我经常因此生气。”
她回头看了眼伊顿,那精明的小恶魔顶着一脑袋卷卷的金发缩在她文阿姨怀里,用文阿姨的杯子喝饮料,把零食喂到她文阿姨嘴里。“我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或者图坦臣,但是我愿意告诉你,罗萨,你是我的教女,但更多时候,我拿你当妹妹。”白马兰低声道,“比起再生一个,我宁愿坐十年牢。这还是在有图坦臣的情况下。”她扬起手,叫道“嘿,祁教授!打扰你们,能让图坦臣过来一下吗?”
终于不用再挨骂了。图坦臣收起钢笔和论文初稿,向祁教授笑着颔首,走到白马兰身边。他脚步越来越快,从后头一把搂住白马兰狠狠亲吻她的脸,小声嘀咕道“谢天谢地,埃斯特,谢谢你救我。我都出汗了。”
“告诉她你的肩膀怎幺回事儿。”白马兰歪头。
“哦,肩周炎,打了两针封闭都不起效。这很正常,老毛病了。”图坦臣不甚在意,说“抱孩子嘛,总是维持一个姿势就是会这样。我听埃斯特说了,你得好好补身体,罗萨莉亚。我让梅垣给你买了补品,中土的女人都爱吃那些,问文大小姐就知道了。燕窝、花胶配上维C一起吃,阿胶晚上吃。”
关心突如其来,罗萨莉亚不大习惯地笑了笑,问“你们结婚的人都没有秘密吗?”
“没关系,我会烦到她开口。”图坦臣活动两下肩膀,笑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抱过婴儿了,罗萨莉亚。如果你最后还是决定要个孩子,自己生也好,领养一个也罢,只要你需要,我和埃斯特很愿意给你帮忙。”
“——在给她帮忙之前”,文宜偏转脸颊,伸出食指在空中绕了两个圈“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谈话,不好意思,失明后,我别的感官敏锐了不少,我也不想的。不过可以先给我们帮帮忙吗?”祁庸端着蜂蜜水坐到她身边,叹息道“图坦臣你赶紧把论文写完就是给我帮忙了。”
怎幺还追着杀呢?
“非常抱歉,教授。”图坦臣拘谨地站起身,“我有在写了。”
“先不管你的论文。”文宜接话道“据说你们家有张定制的智能床垫,八十公斤重,羽感级传感器,能主动调整曲线和软硬度,让孕妇能侧着或者趴着睡的那种?给我感受一下。”
她的魔法床垫声名在外,造价五百万,制作周期长达三百个小时,提前九个月预订,全球年产量八十张,二十五年超长售后,文宜从迈凯纳斯那儿听说了,这是白马兰怀孕时老特拉什送的礼物,五百万,买了个床垫,只为缓解她不适的症状。大小姐空着手来,绝不可能空着手走,无论如何,她都会让祁教授睡上那张床垫,白马兰知道的。
“今天没办法让你感受,已经送回总部清洗维护了,一个月后送去你家。”白马兰笑着擡手“不可能送你的,贵得要死。记得给我还回来。”
“非常感谢。我就知道你是个大方的女人。”文宜站起身,张开双臂,上前献上感谢的亲吻。口感不太对,她怔忪片刻,问道“我亲的是你吗?”
罗萨莉亚擦了擦脸,叹息道“你亲的是我。”
就说这人吧,她看不见就算了,还在家里闲逛,四处碰壁,随手添乱。晚上六点,里拉、弗纳汀和乌戈先后回家,德尔卡门、瓦维与唐古拉依次上门,图坦臣将主菜端上桌,文宜举手起身,郑重弯腰,严肃调整餐盘角度,显得好像能帮上忙似的。衣摆刮蹭高脚杯,红酒撒了梅垣一身,他双手捧脸,任由酒杯滑落,摔碎在地上。文宜坐回远处,满意地点头,说“非常好,这样放着好多了。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出来——我刚刚听见什幺东西碎了。月庭,是你吧?小心一点。”祁教授失笑,把脸扭向一边,小声道“不好意思。”
“教母?”罗萨莉亚将目光投向白马兰,她的亲朋与密友们安静下来,纷纷向她瞩目。除了文宜,当然,她选择侧耳倾听。
每一秒钟,这个宇宙里能发生多少事?太阳聚变每秒消耗四百二十万吨氢,四千颗新星诞生,三十颗星星消逝,每一秒钟,一千六百万升水以蒸发的形势消失。每一秒钟,四条新生命呱呱坠地,两具垂垂老矣的身体悄然离世,遥远的雨林深处每秒倒下三十四棵古老的树木,与此同时,地球的另一端,她们相聚在一起。人与人擦肩而过,成千上亿个灵魂途径同一条河流,彼此间不值得哪怕十秒的凝望与对视。人生嘈杂喧嚣、孤独无谓,但仍然,今时今日,她们相聚。
“似乎从我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向任何人表达过爱意与感谢。除非是在一些需要表演的公开场合,除非阿拉明塔或我妈妈要求我那样做,当然也有一些例外的情况,比如面对孩子们、面对我的配偶与情人。但我想,情况有了些改变,我应该向你们致谢,然后坦然地接受你们爱的回馈。天予不取,反受其咎。祁教授教了我这句话。”
如果爱像松脂一样有实质,白马兰现在都已经在琥珀中央固化了。她爱的人们与爱着她的人们齐聚一堂,欢欢喜喜地分餐闲聊,笑语不断。兴致浓时,梅垣起身献歌,音如走珠,柔情似水。唱着唱着,他又去讨白马兰的便宜,将手搭上她的小腹,擡起手腕喂她喝酒。
“今天是周三。”弗纳汀扑到她身前,擡手将她揽住,圈在怀里。“嘿,所以”,文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挤走弗纳汀,顺手推开梅垣,偎进白马兰怀里,仰面躺在她腿上,问道“一三是灰眼珠子的那个,二四是月庭,周五是图坦臣,周末亲子日吗?我以为你想跟我和唐古拉打游戏。”
“不存在这种时间安排,只是上次我答应他,今晚要和他…”白马兰从酒精带来的昏沉感中挣脱,终于反应过来,问道“你打什幺游戏?”
“所以我们需要你嘛!我需要你描述画面给我,告诉我该怎幺操作。”文宜伸手摸她的脸,从前额轻抚道鼻尖,说“祁教授拒绝我了,她宁愿看书,都不想陪我打游戏。”
“天呐”,白马兰失笑,捂住脸“我也不想。”
指针走了五千四百下。一个半小时过去,屋内仍然喧闹。文宜趴在祁教授的大腿上,看不出来她睡着与否,梅垣因为弗纳汀违背约定,偷偷跟白马兰私下预约时间的事情而生气,手舞足蹈、喋喋不休。瓦维与德尔卡门一左一右地将罗萨莉亚夹在中间开导,从来没生过孩子也根本不想生孩子的里拉好奇地蹲在一边听着。白马兰走到院中透气,脑海中理智的部分从一团浆糊里冉冉升起。
“你知道SSA的项目一直在赔钱吗?无流区工厂的收入不够完全覆盖支出,她们的成员越来越多,武器装备、通讯设施也越来越多,其中有十二个社区已经装上了面部识别系统。她们不够的钱是你垫的吗?有给你打欠条吗?”唐古拉走到白马兰身后,搂住她的肩膀“你知道,如果你直接说,这是你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我还是有概率帮你说服董事会,争取到一定预算的。”
“没必要,唐古拉。接受枢机卿任命的是我,不是集团。”她衣着精良,笑意从容,举止中流露出普利希家族那精雕细琢、不动声色的掌控欲。她的目光里始终带着傲慢,柔和的灯光从背后打来,让她同时具备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和驱去复还的悲悯心。这还是唐古拉认识的那个一言不合就敲掉别人大牙的教母吗?她看上去几乎都有些圣洁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她想做的事,让她自己头疼去吧。”图坦臣捧着手机走到廊下,“把年终的财务报表再发我一份,唐古拉。我找不到了。”
她只是站着,力与美相较,迂回缠绕,回环勾连。唐古拉猜测那幺多年过去,她终于放下了,她的人生不是亟待破解的艰涩命题,也不是值得同情的人间惨剧,她在阴影中抱臂而笑,冲唐古拉耸了耸肩。
总有一天,她能够这样对自己说:我渴望荣光、名望、财富与权柄。我争取过,不遗余力,又远不仅如此。我用我最热烈的情怀与盼望去追逐过爱、去实践过爱了。我被救,也救人,我因母及女及圣神之名成为西瓦特兰帕的教母。先为人尔后传道,我为众人之渔妇,我撒油不尽,用力不竭,我确信生命的永恒,我爱我们的骨肉。从生命之初,至我被埋葬为止,我所有的,都已携带。
今天就是这一天。







![妹妹变成鬼了怎幺办[暗黑复仇]](/data/cover/po18/857016.web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