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听罢,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痴儿。”她说,“有时候我也想,你本就早慧,我是不是对你有些严了,才让你心思太重,眼里也揉不得沙子。”
顾夫人擡起手轻轻抚摸着怜枝的脸颊,好像看见了年轻时的自己。
“年少时看了太多的话本,总以为事事都当完满无缺。”她垂下眼,“非得撞个头破血流,才明白,现实却往往十之八九不如意。”
“不过,有时候,不那幺在乎,就能过得快活些。”她擡起眼神秘地笑了笑,“女人也是有自己的方式可以反抗的。”
怜枝惊讶得张开了嘴:“您……”
“丫鬟对男人来说是个物件,”顾夫人带了点冷嘲,“想必小厮也当是如此吧。”
怜枝忍不住说:“表哥对我一向爱重……如果嫁给表哥,会不会不一样?”
顾夫人怜爱地将她揽进怀里:“傻丫头,少年人各有各的可爱,一旦成了男人,便是各有各的可憎了。”
“你表哥一直对你念念不忘,是因为你现在是挂在天边的月亮,自然皎洁无瑕。”她说,“他一个光身现在爬到殿中侍御史,若是真的嫁了他,你们两个柴米油盐,不知又要费多少心思。那点子少年心气,随随便便就被磨光了。”
她抚了抚怜枝的头发:“平心说来,卢文澄也就是多心了些。他顶着所有压力,你想不生就不生,只这一条,就胜过世间十有八九的男子了。”
“但是,”她像是知道怜枝想说什幺,接着说道,“纵使他千好万好,你不喜欢,他就是不好。”
“娘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后宅的方寸之地里,去争那点体面和安稳。”她握住怜枝的肩,将怜枝从怀里推出来,和她对视,“可如今不一样了,你知道,若是……这世道定会不一样的。凭什幺夫为妻纲?怜枝,到时候,你可以选。”
怜枝听得心头狂跳。
她此前替八公主说话,因为钱蕙贞和卢文澄争执,多是出于一种朦胧的义愤和对同类的回护。
她从未想过挑战世俗,更没有像母亲这般,将这背后的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露骨。
“娘……”怜枝喃喃道,“可此前八公主被骂牝鸡司晨,大逆不道。武皇也……”
“那又如何?”顾夫人说,“唐太宗杀兄逼父,没人骂了吗?但谁能否认他的治世之功?一个武皇他们能骂,两个呢,三个呢?若是一直下去,他们又如何呢?”
怜枝陷入沉思。
顾夫人说:“别看现在四皇子和六皇子打得火热,变局也快来了……怜枝,回梁州去看看吧。”
说到此处,她似乎想起了方才的话头,掩唇轻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女人间的狎昵与风情。
“至于那事……这世道既然许男人三妻四妾,眠花宿柳。咱们女人若是觉得日子苦了,关起门来,找点乐子,有何不可?”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可要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怜枝两颊生晕,滚烫得厉害。
记忆里那些模糊的画面忽地清晰起来:幼时母亲房中流连不绝的俊秀小厮,与自己曾亲历和目睹过的种种荒唐交叠重合,影影绰绰,竟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卢文澄虽未身染尘埃,可怜枝心底那原本蛰伏的隐秘念头,却似野草惊春,破土而出,再也按捺不住了。
“心意相通固然快活,但若是对方不值当了,咱们也要收回来,寻点其他的快乐。”顾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且安心在家住着。这几日,不论是谁来,只要你不愿见,娘就替你挡回去。咱们顾家的女儿,不是没人撑腰的。”
夜深了,怜枝独自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眠。
母亲的话像是在她心里打开了一扇窗。
如果不再受困于情爱,如果欢愉仅仅是欢愉……
怜枝伸出手,对着透过窗洒下来的月光虚虚一握。
那月光凉浸浸的,却并不寒冷刺骨,反而透着一股子自由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