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涧战死的消息很快传遍霖州城，毕竟是世家大族，死后家中总得隆重操办身后事，相比于无名无姓的战士们，他算幸运。
出殡那天，唢呐声此起彼伏，途中抛撒的纸钱漫天飞舞。
同天夜里，沈惜雪告别沈府，出家修行，尘缘已了，从此青灯古佛常相伴。
雪越下越大，像第一次来到霖州城那般，很深很深。
木窗被风吹得阵阵作响，绣花针刺破了手指，几滴血染在衣襟旁，殷姝没由来地心慌。
华莲在榻间睡得香甜，殷姝多看了几眼，乱跳的心才得以平静。
不一会儿，丫鬟来禀告，沈二郎君沈槐守下了忻州城，大胜归来，今日府中举办家宴，二夫人命人传话，府上家眷一律不得缺席。
殷姝应下了，为莲儿掖好棉被，开始梳头描眉。
小环在厨房帮忙，足以见得这是沈府迁来霖州城最热闹的一日。
家宴大操大办，院里前前后后的树枝上都挂着求福来的红布条，丫鬟和小厮们领的赏钱是一个月的工钱，后厨开了私灶，下人们吃得好，添柴时被熏了眼都格外高兴。
殷姝心里惦念着莲儿，草草动筷吃了两口便说吃好了，刚刚准备起身离开，李箬睨她一眼，开口道：“长辈们都在这里，你怎可先行离席。”
“夫人见怪，莲儿还在后院，我怕她醒来见不到我会哭闹。”
李箬早就听闻华莲自出生起便不曾哭闹，她用这番话来搪塞自己，真是拿自己当傻子。
“翠菊，你去后院照看小姐。”
“是。”翠菊领命，行礼后轻声退下。
沈府的雪扫得最干净，里里外外让小厮运了十几车出去。腊梅在墙角盛开，凌霜傲雪。院里栽着四季秋海棠，红黄相间，芳菲尽显。
除了结冰的池塘，咋一看，到像是春日的景象。
不过美景无人欣赏，翠菊心中不快，让她这个掌事丫鬟屈尊照看孩子真是折辱她了。
偏房里，华莲已经醒来，她乖乖坐在小木凳上看着娘亲画的画，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动静，她连忙起身相迎。
结果来人不是娘亲。
华莲垂下脑袋，重新回到木凳上。
翠菊让人端了盘糕点过来，尝了半块，胃口不佳，她又让人撤下去。
偏房里太冷，她早已习惯二夫人房屋里的暖和，现下有些受不了，她打算回屋取个暖炉，走时不忘交待端坐着的小丫头：“莲姑娘，我去躺茅房，你待在这里不要走动。”
华莲柔声道：“要娘亲，想娘亲。”
翠菊撇嘴，没由来火大：“你娘亲在前院吃席，大鱼大肉的，哪里有空管你，她最是嫌你麻烦。”
华莲放下画本，看到翠菊离开后，她也缓慢走出了这间房。
娘亲为什幺会嫌她？
华莲被吓得直掉眼泪。
前院……
她从来没有去过前院。
一只小鸟飞在她眼前，华莲跟着它跑，小鸟不怕她，围着她的身旁飞来飞去。
华莲问它：“我娘亲呢？”
小鸟飞起来，落在结冰的池塘中央，华莲跟着它走，走在池塘上。
一步、两步……
薄冰破裂，“扑通”一声，小人落在水里，小鸟被惊得展翅高飞。
池塘里的水寒冰刺骨，带着冰丝的水没过口鼻，不过片刻，她停止了挣扎的手脚。
……
华莲被救上来的时候，面色惨白，毫无血色，她的手脚被泡得皱皱巴巴的，丫鬟颤抖着伸手去探她的呼吸，随后惊叫起来。
殷姝踉跄着赶到这里，刹那间天旋地转，她无力地跪坐在地，抱着华莲放声大哭。
从前不管遇到什幺样的事，她都不会哭成这样，因为外人在，怕别人笑话，怕别人编排。
此刻，她心如死灰，世间万物再也没有害怕的事情。
哭到肝肠寸断，胃中翻滚，一口血喷涌而出，她闭眼，取下发间的簪子，径直刺向自己胸膛。
最后关头，小环握住了这只发簪，尖端划开了她的掌心，几滴血珠落在华莲的脸上。
殷姝小声道：“小环，我想下去陪她，莲儿年纪小，没有阿娘的话，一个人在阴曹地府里会过不好。”
“娘子……我没有你也会活不下去。”
小环抱着她的身子，无声落泪。
倘若世间有因果，敢问上天，姑娘到底做了什幺，要得到这样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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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姝生了场病，莲儿头七那天，她病得下不来床，这些时日，她时常恍惚，总觉得莲儿还在她的身边。
早起拖着身子去备早膳，回到屋内，她抱着枕头淡淡笑着：“莲儿还在睡幺？娘亲做好了早膳，快睁眼吃吧……”
小环每每看到这一幕，总会用手帕擦泪，她扶着殷姝上床，拿过她怀里的枕头，哄着她：“娘子，你生着病呢，现在不能碰莲儿。”
殷姝应声：“那我的病什幺时候能好？”
小环将药端过来，喂给她，“喝完药就好了。”
殷姝听话一口气喝下，也不叫苦，只问：“病好了吗？”
小环哽咽：“睡一觉就好了。”
这天夜里，小环听到娘子又在哭，不知是做了梦还是没睡着。
小环披上褂子，起身安抚她。
殷姝闷声道：“都怪我，是我福薄，是我害了莲儿。”
小环轻轻拍打她颤抖的后背，“娘子，这怎幺能怪你……”
殷姝不说话了。她数不清，这是第几次哭到没力气。
次日清晨，天微亮，小环早早起来收拾房屋。
听到声响，殷姝平静道：“小环……我看不见你。天亮了吗？”
小环顿感恐慌，她连声安抚，接着迅速请来郎中给她瞧病。
郎中把脉瞧了半天，最后摇头叹息：“你家娘子哭瞎了眼睛，不会再看见了。“
小环一时间难以接受，紧握着郎中的衣袖，跪下来哭求道：“求求您再看看，我们愿意出钱，您给开最好最珍贵的药，一定可以治好的对不对？”
“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治不好啊，你们还是放弃罢。”
殷姝支起身体，缓声喊着小环：“送郎中离府吧，我并无大碍。”
于她而言，看得见、看不见都已经不重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