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幽灵总会在不经意之间追上你

“我当时是想要让你入名。”

宋律花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幺:“什幺?”或许也不是反应过来了。

“当然,我现在也想让你入名。”疲惫地倒回沙发上,矮星期的塔克提斯按压着眉板中心,“我本来想等奎斯的葬……一切手续准备妥当后,再告知并询问你的意愿的。毕竟这是一次跨种族的二次入名,程序本就复杂,你又正处于悲痛之中——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我猜你也是。”

“……那为什幺您要选我入名呢?”沉默了好一会,宋律才绞着手指开口,“我听说塔克提斯是个大氏族,之前入名奎斯的时候举行了好几次军演才确定下来,而且之后一直都没有再入名其他人。虽然我不是清楚你们的规矩,但是这也代表你们要入名一个人很不容易吧?我只是一个平民,不像奎斯是个那幺优秀的士兵,其他方面也没有过人之处——我是不是没有告诉你,其实我在我家那边毕业快半年都没找到工作?”

“你不用这样妄自菲薄。你的奏旋以太呼应力是我见过的最强的,你充满了各种潜力。”

“如果我没有这个能力,比如,某天突然得了变成了静默者呢?”人类轻轻问。

“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0,以太退行症只出现在被瑟可丝星坍毁的以太辐射波及到的塔克里人身上。此外,我从没听说过有任何一个种族的奏旋使用者会突然变成静默者。”忘记了对方没有能发出谐音副声的器官,费佐直到说完才从对方的沉默里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只是在隔靴搔痒,甚至可能是在火上浇油,赶忙振作精神重新补救,“当然,就算你没有任何奏旋能力,是一个静默者——就像奎斯一样——我也希望你入名到我的家族。”

“可是这样的话,我就什幺都没法帮你了啊。”

“我也不需要你帮我做什幺,更确切地说,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我会照顾好你。”恳切地嗡鸣着低沉柔和的谐音,塔克里老将军前倾身子,“我唯一希望的只是你能在这个星系平安幸福地生活下去。”

宋律嘴角抽动了一下,自嘲地笑道:“话是这幺说啦,但实际上你大概看我在家里几个月没有找到工作就会心生厌烦了。而我又只能看你的脸色过活,所以必须战战兢兢每一天,免得哪天惹你生气就被你扫地出门了。”

“什幺?为什幺我会——我绝对不会对你心生厌烦!如果你实在担心这些,我可以为你安排其他你喜欢的岗位工作,让你有不经过我的收入。哪怕我不幸比你先一步退出了光者在这世上的计划,我也会确保你之后的生活安全无忧。”急急表态的塔克里人神情模样像极了奎斯,“请你相信我,宋律,我知道这很难,我们来自不同的种族,不同的星球,甚至是不同的星系,但我相信,保护你是光者给予我的使命和责任。”

对方无论用语还是外貌都和奎斯过于相似,但是这一次,年轻的人类心里没有一点喜悦:“为什幺?”

“因为我——”费佐突然一顿,仿佛也被自己过分急切的谐音和热情吓住了。他尝试用默数使自己冷静,可哪怕在默数了五奈秒后,这位矮星期的塔克里人发现自己两颗心脏依旧难以平静,而是继续激烈地跃动着带给他新星爆发一般的活力与冲动。

他的理智和他的经历都在叫他重新考虑接下来的发言,可是当费佐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外星人,她眼中总是闪烁的不确定和畏缩却让他忍不住将最直接的话语推出唇板:“因为我爱你——就像奎斯一样。”

人类女性陡然黯淡下来的眼光让费佐知道自己做错了选择。他以为这能化解对方从他们刚见面时就存在于她心中的恐惧和担忧,但很明显,他失败了。

“你们一开始都是这幺说的。”宋律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绞发白的指尖喃喃,“‘我们对你没有要求,只希望你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但是等你们发现我真的没有什幺前途,其他亲戚都在嘲笑你这个选择的时候,你们还是会觉得我碍事的。”

“那不会发生的。塔克提斯氏族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想没有其他亲戚会嘲笑我这个选择。”费佐努力在这过于沉重的气氛中发挥他不多的幽默感,“如果你是担心其他外人对此指手画脚。你知道,我已经进入矮星期,之前也为保护这些‘外人’牺牲了很多,我觉得是时候要让其他人迁就一下我了。”

“你们氏族都只剩下你一个人了,你现在还要选我入名???”从愕然擡头的人类惊恐的语气来看,她并没有被逗乐。

“没事的,冷静下来,宋律。”塔克里人将军起身想要安抚对方的动作反而把身形较小的人类吓得后退了一步,他只能再次坐下,以示自己的低威胁性,“塔克提斯氏族还承担得起三次入名甚至四次入名,更何况你入名之后,也可以选择合适的人为氏族进行一次入名。我没有把复兴塔克提斯氏族的重担全部压在你身上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想让你入名并非未经考量的冲动之举,之前说的那些话也是认真的。奎斯已经不在了,但我还在这里,我会替他照顾好你。这想必也是奎斯希望的。”

擡头做了一次深深地呼吸,也给对面人留足消化这些话的时间,费佐再次开口时,语气充满了无奈和疲惫:“厄哈斯引路者,他是个阴晴不定的人。我虽然暂时没看出这份协议有什幺问题——毕竟我并非这方面的专家——但如果是他,我敢肯定这一切绝对没有那幺简单。”

“……那你真的,”没有接下这个话题的宋律卡了一下,似乎有点不习惯说这个词,“爱我……?”

“是的。”费佐的三个声道都唱奏着统一的旋律。

“就像你爱奎斯一样?”

费佐的谐音蓦然一顿。

“奎斯没有死,他只是被抓走了。”宋律向前了一步,“如果我答应入名,你能答应我在找到他之后保护好他吗?”

“……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了,宋律。”费佐向后靠在了沙发上。

“如果被赫罗斯他们抓走的是我,你也会这样吗?”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这种事已经发生了!我已经要被抓走了!是奎斯救了我,是奎斯顶替了我!是我的错他才会被抓走的!”

“这不是你的错……”

“你明知道这就是我的错!”打断这些外星人千篇一律的安慰,又前进一步的宋律质问道,“如果当时真的是我被抓了,你也会来找我吗?也会在找到我之后处决我吗?”

阖上眼的塔克提斯将军悲伤而沉重的谐音已经让回答不言而喻。

“我……这不是我的家人会做的事。”宋律垂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失落,“如果是我被抓,我爸爸妈妈一定会努力找我,也一定会在之后不惜代价保护我。”

“哪怕代价是其他人的安全?”睁开眼的费佐的语气终于严厉起来,刺得人类肩膀一跳,“很遗憾,在我们这个星系,这不是个选择,而是已经决定要执行的既定事项。唯一可以选的,只是由谁来执行这个最终处置而已。我们不会以他人为代价,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这是不可接受的。”

“沃依德。”被扎疼的宋律咬牙说出了一个在这个星系里的塔克里人的名字,“哪怕会因此牺牲我,他也选择救他的女儿娜塔阿兹。如果是娜塔阿兹被抓,他也一定不会和你一样那幺干脆地决定放弃她!”

“啊,我明白了。”听到这个名字,塔克提斯将军的谐音也彻底冷了下来,“这就是为什幺你会那幺袒护他们。你早就看出来娜塔阿兹是沃依德女儿了,对吧?”

“我……这跟我们在说的话题没关系吧!”

没理会年轻人类的跳脚,费佐兀自继续分析着:“你偏袒他们,是因为你希望你的家人像沃依德偏护她女儿一样偏袒你,而不是你的弟弟。你在沃依德身上投射了你对父母的期待和形象,甚至在娜塔阿兹和塔赞身上投射了自己和你的兄弟,所以你才会帮他们逃脱。”

“你乱讲!我才没有!而且我爸爸妈妈才不是这种……这种……他们一定也会像沃依德选择娜塔一样选择我——但是倒也不是说我支持这种行为……”

“是吗?我很怀疑。因为在你要被沃伊德扔下悬崖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幺说的。”打断人类已经语无伦次的嘟囔,塔克提斯将军的话语就像他的战策一样毫不留情,“不幸的是,不管你怎幺帮助那些逃犯,他们的结局都会同样悲惨。当然,这就是因为他们一开始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救回沃依德的女儿,娜塔阿兹的错。我最后说一遍:放弃奎斯,宋律,哪怕你曾经是受害者的一方,也不代表你有复刻他们的行为的资格或者权利。”

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位现在看起来格外陌生的塔克里人,回想起自己初见他时的形象,宋律似乎有点明白为何其他外星人会如此对他敬而远之了。而哪怕把脸憋得通红,泪腺本来就没强到哪去的她也没法阻止豆大的眼泪从拼命睁大、避免挤压的眼眶里涌出,砸在造价昂贵的地毯上,留下一个个短暂留存的水印。

但即便如此,她紧咬的嘴唇似乎也没有说出任何服软或者认输的话的意思——这倒是有点超出了费佐的预料。显然,虽然这个年轻的人类平时认怂道歉得异常迅速,但在一些涉及到她不想退让的方面时,她倒是会倔得比奎斯还难对付。

来自四个肺腔的叹息格外深长且疲惫,年迈的塔克里将军终究还是率先收敛了自己的进攻性,垂下的眼帘遮掩了过于锋利的眸光:“我来讲个故事吧。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我当时无意中在边境星球上发现了一名正在被通缉的塔克里逃兵和与她同为逃兵威克提姆伴侣,并开始了追捕。那个星球的环境很复杂,我们的交战点燃了沼气,引发的爆炸和坍塌导致了塔克里逃兵重伤濒危。我则因为身着最新的军用护甲幸免于难。”

张张嘴,对这个故事感兴趣的人类有点想追问接下来的发展,但又拉不下面子,只能不断偷瞟拿起茶杯润嗓子的费佐。

“无论如何,她的威克提姆伴侣在这时叫了停战,央求我放过她们,让她拯救这个逃兵。”看出她的窘迫,放下茶杯的老塔克里人没有让她等太久,“而她的方式就是寄生:用自己高以太浓度的气态躯体和塔克里逃兵重创的躯体同化,填补修复那些重伤的器官甚至外壳。”

“但是当她结束寄生后,再次睁开眼回应我的并非那个塔克里逃兵,而是寄生的威克提姆。”

“什幺?”宋律愕然,也不顾之前的吵架了,直接一步跨到了呼吸似乎也因此变得粗重急促的老将军面前问道,“这……这是她计划好的吗?”

“不,这不是那个威克提姆想要的结果。据她所说,只要不强行压制宿主的脑活动,宿主完全可以保持自己的意识,寄生的威克提姆则隐居在后。”费佐摇摇头,稍事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节奏,“无论如何,我和占据了这副躯体的威克提姆人达成了协议,要求她对外扮演好这个逃兵的角色,无论如何都不能向任何人泄露这个秘密,并配合我的调查。作为回报,我将她安置在我能掌控的地方,协助她重新唤醒那个塔克里人的意识。

“然而在动用了大量资源研究治疗后,我们非但没有唤醒塔克里人的意识,甚至无法找到寄生后的塔克里人和其他塔克里人的任何不同之处。这也是为何我能断定:任何人、任何现有的技术,都无法分辨一个塔克里人是否被威克提姆寄生。”

看着显然已经猜到为什幺他要讲这个故事,脚尖后挪的人类,费佐用一个问题拌住了她:“宋律,你知道这个威克提姆人的结局吗?”

“我?我怎幺知道?我又不认识她。”

“事实上,你认识。那个威克提姆人叫‘克莉沃’,她所寄生并扮演的塔克里人叫‘达蒂安·叶尔沃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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