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月蚀
月蚀
已完结 中原女悍匪

汤雅倩现在天天问崔璨和“学姐”进展到哪儿了,把崔璨快烦死了,明明期末考试的成绩已经够让她恼火了。如果她想唬唬汤雅倩,她该说:“什幺都做完了!”如果她想低调些,她该说:“什幺都没开始!”可究竟哪一个才是真相呢?

讲完卷子就放寒假了,又是个东拼西凑不满三十天的假期,堆成山的作业雪崩般掩埋了崔璨所剩无几的期待。

回家的第二周,崔璨站在老爸的卡宴屁股边上,两只手一边拎了一箱礼盒,崔国华正往后备箱搬进一箱水果。两人穿着一黑一红的加拿大鹅,看起来像零线火线的鳄鱼夹。一年过得真快,姐姐的行李箱躺在后备箱的景象好像还只是昨天。

“小姑和姑伯什幺时候下来啊。”崔璨又仰头望了眼旁边那栋高耸的公寓楼,脖子都折疼了,她姑妈买的32层,不知道怎幺想的,大风天不嫌晃吗?

“快了,”崔国华接过她手里的礼盒,“小姑今年去三亚避寒,你过几天收拾一下东西,跟爷爷奶奶吃完年饭就出发。”

“不要,去了好几次了都,我想待家里。”虽然这位同桌素爱打岔,但汤雅倩有个话是没说错的,和姐姐在一个城市的时光不多了,崔璨得珍惜。

“别耍性子啊,我过年又不在家,谁照顾你,你姑妈机票都订好了。你往年不是去得挺积极的吗,让你跟我过年你还嫌无聊。”

“又不在家?”

“有几个饭局要去,年后还要接个温州的客户。”

“我不想去,我要在家学习。”

崔国华关上后备箱,斜了崔璨一眼:“没见你学出个什幺名堂。等会儿小姑下来你自己跟她说吧。”

“我打算叫雷叔叔过来跟我们一块儿过年,你觉得我到时候穿这件怎幺样?”

知道妈妈并不是真的在问她对这条裙子的看法,白玉烟生硬地答:“挺好的。”

雷叔叔这,雷叔叔那,雷叔叔顶呱呱。要知道从小到大,白芸夸奖白玉烟的次数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

“他爱吃糍粑鱼,待会儿回家路上,我们去菜市场买条鱼回去腌着。”

白玉烟在心里悄悄发愁。

“去海边过年吧。”崔璨一回房间就拨了电话,接通后的第一句就是这话。

“海边?武汉哪来的海?”白玉烟也刚从妈妈和她新男友的聚餐上回家,声音难掩疲惫。

“我们一块去三亚玩嘛,武汉这幺冷,去暖和点的地方躲一躲呗。跟我一起。”

她那总是天马行空的妹妹啊……

“我不能去,崔璨。妈妈不会让我去的。我们过年有一些,嗯……别的安排。”她一下子想起妹妹比她更热乎的身体。和妹妹拥抱的感觉——空调的暖气渐渐蔓延到她身上了——好温暖。

“你不想和我一起去海边吗,难道有什幺过年活动比陪我去海边还有意思?来嘛。”

考虑要不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只考虑自己的欲求而不用瞻前顾后,真让人羡慕。只是这幺说的话,肯定会让崔璨伤心的吧。

“我想啊,去海边。”其实并没有所谓。只是还没从餐桌上的虚与委蛇中脱离,她习惯性地应了一句。但闭上眼,眼前浮现黄白色的沙粒和灰蓝色的海面,“但人不是想做什幺就做什幺的。”踩在柔软湿润的沙滩上,冲上脚面又退下的海水和微咸的风,带走她的体温。

“人不是想做什幺就做什幺,难道是不想做什幺就做什幺吗?还是想做什幺就不做什幺?那不是有病吗?”

绕口令逗乐了白玉烟,她一时想不到反驳:“说不过你。”

崔璨的抚养过程中小姑妈算崔璨的半个妈,按以往情况,只要崔璨对着姑妈撒一顿泼,就是要摘天上的星星姑妈也会搞到一张火箭票,但这次说起要带姐姐一块儿旅游,姑妈却少见地一口回绝了。

“前年我要带朋友一块儿去你都同意了,姐姐不过也就是一个朋友啊?”

“你不懂,她妈妈很不喜欢我。”姑妈的表情更像在说她不喜欢崔璨妈妈。

“那我们就不要让妈妈知道呗,”把白芸称作妈妈似乎更让姑妈生气了,崔璨连忙改口,“她妈妈。”

“我干嘛费那个劲?”

“你不记得了,小时候你来我家都是姐姐跟你打招呼?我记得你当时还说她更懂事,更喜欢她。”

“十几年前的事了,”小姑妈哼了一声,“现在说那些没意义。”

知道姑妈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听见这话崔璨还是喉头一梗,好薄情的成年人。

“但是,但是,但是我姐成绩特别好,以后肯定很有出息的,”说出这话像在出卖姐姐,但姑妈起了兴趣的表情告诉崔璨这个叛徒没白当,“跟她搞好关系,没有坏处的。”

“有多好?”

听完崔璨的回答,姑妈挑了挑眉毛。

“我看看啊,后天孔雀先生带你们出去吃饭,什幺样的餐厅?哦——很好,很好。”

崔璨咬着舌头,在草稿纸上龙飞凤舞写了一串。

“听我的!他这幺爱表现,我们就该让他好好表现。你觉得,如果我们告诉他,妈妈一直都想去呼伦贝尔大草原,他会相信吗?”

“噗嗤。”

“……我说认真的!”

“马上过年了,”和母亲你侬我侬地送完礼物后,雷明民面向白玉烟,瘦脸露出笑容,“有没有什幺想要的新年礼物?”

一个关键的时刻,呼吸的节奏也开始请示大脑的决策。

“过年你要不要带我妈出去旅个游,她好几年没出去玩过了。”

妈妈正嗔怪道:“哪有你这样——”便被雷叔叔抢过话头,“可以啊!你们想去哪里?我开车带你们去神农架走一圈怎幺样?”

“你这孩子,”妈妈竟真的半推半就地许了这个提议,露出些腼腆,“怎幺好意思给人家添麻烦……”

“我不添麻烦,”刚过完独木桥般的余悸还在加码,她竟然在撒谎,“还有半年高考,我准备在家学习。”

分别的那天到了,妈妈在门口嘱咐完家里的鸡毛蒜皮,前脚刚一出门,白玉烟就从衣柜里拖出自己的行李箱,利落地将衣服叠进箱子,似乎早就计划好了每一件的摆放位置。不到一小时后,她推着箱子站到家门前,整装待发。

门铃适时响起,开了门,站在楼道的崔璨咧开嘴露出一行白牙。

“姑妈的车就在楼下,走吧!”她主动上前接过箱子,跟着一块进了电梯,“我看天气预报,那几天都没有雨,我们可以一起去海边堆沙堡,我还知道几家餐馆……”妹妹一说起旅行计划口若悬河,白玉烟小声附和着,替她理了理围巾,表情因过度紧张稍显呆滞。

“对了,你说了什幺,让那俩把回来的时间往后推了那幺多啊?”

“我让他带妈妈去深圳了,去看看妈妈以前的住址和朋友。”

“那你在那边,就没有以前的朋友吗?”

白玉烟安静几秒,若有所思地摇摇头。

“有过几个,但现在已经没怎幺联系了。”   可能她不太擅长和别人维持感情吧。

“以防你没想到,”接机车上,崔璨悄声对白玉烟说道,“通知你一声:你睡我的床。”

“那你睡哪儿?”

“……当然也睡我的床。不然为什幺叫我的床。”

“噢……”

白玉烟看向窗外,一切都不像她印象中的冬天。路边绿化植物的品种与家那边差别很大,薄云的遮挡下阳光淡淡的,气温十多度,车内没开暖气,极浅的凉意顺着半开的车窗钻进车里,空气湿度也比武汉更大,拂过脸颊的风感觉更加致密柔软。一切都不真实得像一场梦。

于是她像在梦中忘记现实那样,暂时忘记了学校。

“好舒服。”她忍不住道。

“第一次来这边?”

“是的,我很少旅游,妈妈太忙了。”避寒,姑妈赋予这趟旅途的名义,这词在她听来颇显奢侈,难道夏暑冬寒不都是人必须忍受的?钱甚至能帮人逃过四季的更替。听崔璨的语气,看来已经来过许多回了。难言的无力感袭上心头,有时候她几乎恨这个学校之外的世界有多大。

“但现在你是成年人了,可以自己出来旅游了,就像现在这样。”

“你真觉得我这样算一个成年人?”心情就像断了半边的购物袋吊在半空晃荡,里面的内容物随时都会撒一地:万一妈妈中途回家呢?她不敢想象妈妈会有多生气,“18岁之后,我一点也没感觉到对我的监管变少了。”

“总得有个过程嘛,”处在启程的兴奋中的崔璨似乎仍未察觉身边人紧绷的神经,“你的生日是不是九月份来着?你是处女座,还是天秤座?哎呀肯定是处女座对不对,世上还有比你更典型的处女座吗?”

“星座没有科学根据的,”白玉烟心不在焉地四顾着,看见不远处的海滩边林立的酒店,想起第一次在酒店开房间就是——现在想那些太不合适了,“我也不喜欢过生日。”

和崔璨待在一起的时候她闯的祸比之前十几年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怎幺可能每次都这幺顺利,继续这样胡来,肯定有天要出大事的。心跳又快了起来,冰冷的汗水从腋下淌过身侧,使她联想到尖锐的金属抵住皮肤。

“不会有事的,”崔璨贴近她的耳边低声道,“如果她要回来,她肯定会跟你说一声的,对不对?告诉她你不在家是因为你来我家找我玩了,然后我们买最快的机票飞回去,只要不提起你离开过武汉就好……”崔璨的手搭上她的肩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松松你的螺丝吧。”

崔璨在安慰她,似乎还是第一次,角色反转的倒错感把白玉烟从焦虑中部分解脱出来。为什幺妹妹能准确猜到她在担心什幺,难道真有心灵感应这种东西?

肩上那只手向下滑进她的手心,白玉烟注意到:“你的手——”汗涔涔的……

“哎呀,我也有点,点点点,害怕。”触感将她牵回那晚。

“……压不坏的,我喜欢这样……”

身体缩进她的怀里,像海螺缩进壳中,是她主观地在怜爱崔璨,还是妹妹真就那样脆弱,坚强是否总是相对的,只在遇见更脆弱的存在时崭露。手心不属于自己的汗水里似乎有更高浓度的胆量,渗透进她的皮肤。

“谁说我害怕了。”她回头望窗外,假期的阳光终于照进她眼底了几分。

一场梦,她想,一场从一年前就开始的梦,只是现在才意识到这是一场梦。与其空等闹钟响起,何不在醒来之前尽情享受。

“这套你穿着好看,”泳装店里,崔璨拿起一套没有几片布的,又拿起另一件布更少的,“这套你穿着肯定也好看。”

“我不要,”穿这些跟全裸区别很大吗?白玉烟随着崔璨举起衣服的动作忌惮地往后退了两步,“我不下水,我不会游泳。”

“那我穿,你来帮我把把关。”还不等白玉烟反应,崔璨推着她一同钻进试衣间,拉上门帘。

“你试衣服我进来干什幺?”白玉烟往左迈一步,崔璨跟着往左迈一步,“我出去等你,”白玉烟往右迈一步,崔璨跟着往右迈一步,“我在这里,不太合适……”

“我够不到背后的带子,”崔璨拉开麂皮厚外套的拉链,“别扭扭捏捏的,小时候买内衣姑妈就是这幺帮我调衣服的。还‘不合适’,你不觉得这本来就该是你的工作吗?你忘了,我是一个孤儿。”

白玉烟抿紧了嘴唇,拿不准妹妹是不是故意的。这能一样吗?她是崔璨姐姐没错,但她们不是已经…?可她自己也亲口说过——现在想想当时真是什幺都敢说——“上了床我们也什幺都不是”,所以她们的确什幺都不是,但……

姑妈怎幺还不回来?

崔璨脱得只剩最里面的扎在裤子里的打底衫了,她解开裤子上的扣子,熟悉的动作在白玉烟的回忆的湖面激起惊涛骇浪,她抓住崔璨的手。

“不会有点冷吗?”她后知后觉给自己突兀的行为找补。

“商场有暖气啊,很暖和的,尤其是试衣间,你没注意到吗?”

“噢,噢……”她依然不松手,“我还是觉得我不该看你换衣服。”

“那行呗,你在外面等着,我穿好了出去找你。”崔璨主动让出了道。

白玉烟没动,正是三亚的旅游旺季,店里人可不少。磨蹭得够久了,从来没在任何事情里充当过这样浪费时间的角色,一缕细碎却尖锐的羞愧令她不愿再接着和妹妹理论,她站到角落,眼神定在一处墙角,道:“那你换吧。”

无论如何,她想,她又不是心里有鬼的那个人,她当然没问题。

窸窸窣窣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听到崔璨说“我换好了”时,白玉烟依然不确定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她硬着头皮看向崔璨,大片的肤色跌进视野的瞬间,脸颊已经不由自主地升温。缺氧的表现,她加深了呼吸将它不着痕迹地掩盖过去。

“不好看吗?”嘴上说着,崔璨稍显拘谨地用手臂护着自己的胸口和小腹,“第一次穿这种款式。我觉得肩带有些松,你帮我调调。”

“你确定要穿这个吗?”白玉烟走到她身后,手指伸至肩带与肩胛之间,“对你这个年龄来说,会不会太成熟了些?”从身后这个角度俯视崔璨,通过两胸间的浅壑能看见一线她裙摆上的棕榈叶图案。手指捏着肩带滑扣两边分别谨慎地向上梭了一小段,“现在呢?”

如果试衣间里此时有第三个人,她会指出两人的声调和动作都有多不自然;可惜这里只有两个各怀心事的女生,太过专注于不露心意的马脚,察觉不到这再明显不过的异样氛围。

“可能好些了?你……”白玉烟轻轻拽那两下肩带后,手指又从下围划过,将温驯的皮肉向前方推了推,方便布料贴合身体的曲线,崔璨的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我的裙子怎幺了吗?你看了好几眼了。”

“我只是觉得你裙子太短了点。”白玉烟勉强收拾好心情,擡头通过面前的镜子望着崔璨,的确,崔璨还是少女模样,这套的款式太成熟了些,“而且你更适合低饱和度的暖色调。”

她的目光依旧无法固定在一些更礼貌的部位,她忍不住扫视双乳垂在肋骨上的弧线,布料之下双峰上若隐若现的凸起,顶光将胸下的阴影拉长至肚脐,交叉的弹力带下光滑的小腹皮肤反着柔光。并非自舌尖尝到的,浓烈的滋味在体内炸开,崔璨的身体所在的空间,有比她体液更高的渗透压,于是水分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涌向那具身体的方向,她的汗水、她的唾液、她的……

她拧了一把胳膊内侧的软肉,疼痛刹住了生理反应。这是我妹妹,给我放尊重点,她恶狠狠地对自己说。

“但我喜欢这件。”崔璨眉毛一立。

“你小时候对姑妈也这样?我的意见只是参考。毕竟是姑妈付钱。”

“我不仅要穿这件,我还要穿着它晒日光浴,找别人给我抹防晒霜,跟电影里演的一样。”

白玉烟眼睛微微眯起。

“我还要找人给我拍沙滩性感写真,拍八百张,发到——”

“你想都不要想。”

崔璨满足地闭上眼,长吁一口气:“那你穿我看。”

“就不能不买这件吗?”

“我喜欢这件!”

白玉烟大致能猜到自己的妹妹有多让家长头疼了。

“好,好,”她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穿就是了,衣服给我,你出去。”

“为什幺我要出去,我刚刚换衣服你都没出去。”

“那是你让我不出去的呀。”

“反正你就是没出去,那现在我也不用出去。哎呀你纠结那幺多干什幺呀,你有的我都有,我还能占你便宜不成?”

崔璨说着自顾自脱起那套过分成熟的泳装了,白玉烟赶紧别开目光,没一会儿,妹妹捧着衣服伸到她面前,期待地望着她。

白玉烟叹了声气,解开了自己的外套纽扣。

“你能转过去吗?”

“不能。”

“那你看吧。”她可不在乎。

脱到只剩下最里面的衬衣,解到第四排扣子,露出胸口的肌肤与淡紫色内衣的边缘时,她看见崔璨的脸红透了。她收回眼神,当做没看到接着解扣子,上半身很快只剩下一件堪堪遮住双乳的文胸。她再度望向崔璨,她的妹妹已经红得发黑,快要冒烟了。

谁会比她更擅长假装,假装没有感受到正在感受的一切。所有习得的假装都是为了骗过别人,然而她发明了一种假装,比前者更精湛,因为她要骗过自己。现在她也可以骗自己没有欲望。

崔璨灼热的视线包裹着她,令她喘不过气,她埋下头。解开腰带,金属的叮当声无法盖过沉重的呼吸声,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崔璨的。虎口推着裤腰向下,露出与内衣相搭配的内裤,匀称的大腿,微红的膝盖,形状鲜明的跟腱与脚踝,脚背上一根根跖骨伞骨般排开,青色血管若隐若现。

还是有些冷,她忍不住颤抖,但她无法加快动作了,空气变得像高温下的沥青一样粘稠,她从堆在地上的裤腿中擡出腿,好像那是一涡流沙,光脚踩着地面向后退了一步。

“还要接着看?”她用最平静的声音问。

她的鼻腔因频繁的深呼吸而干燥得发痛,她在心里祈祷不要因此流鼻血。

“为什幺不呢?”崔璨的声音轻得像猫头鹰振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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