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有些不对。
艾莉雅隐约意识到，对方并不想杀死他们，至少不是立刻杀死。两条黑蟒中的一条松开了她的脖颈，从她衣服的后领钻进去，冰冷而庞大的蛇身撑开衬衫，潜伏在变得松垮的布料之下，朝下慢慢爬去。
乌鸦兴奋地大叫起来，用有些粗哑的女声喊道：“继续！继续！像人一样！”
蛇头顶开她的裙摆，将她和卡卡恩紧贴的身体又重新隔离开来，来回摩擦，口中的信子随着挺动的动作一下下地探出，嘶叫着轻轻摆动。脖间的束缚稍稍松懈了一点，身体却仍旧不得自由，只能被扭动的蛇身带动着碰撞着彼此，带来隐晦的快感。
乌鸦展开黑色的翼，在他们上方盘旋起来，带起狂烈的风，像个得到了满足的施虐狂般，不停发出似人似鸟的刺耳笑声。
“好呀！好呀！真好呀！”
但就在这时，风突然毫无征兆地转了个方向，身下的树像是都有了动物般的意识，如同在空中挥舞着双手一样自下而上地摆动它们长长的树枝，逆反着物理规律。黑蟒惊慌失措地松开自己的俘虏，艾莉雅随即感到一股力量将自己狠狠抛掷了出去。
“讨厌的家伙！讨厌的风！一群笨蛋！”乌鸦愤怒地喊。
失重，坠落，眩晕，直到一个由枝条编成的巢穴又接住了她——艾莉雅微微睁开眼，看见头顶的天空爬满了旋转的蜘蛛，然后才意识到，那只是卡卡恩一只蜘蛛而已。
她已经回到了离地面不过一米多高的地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在慢慢靠近她。
恶心的感觉仍然没有消散，艾莉雅虚脱地将头垂下去，实在没有力气思考倒影是怎幺在隧道里一片漆黑的情况下也能进入流场的，她只知道，她主动喊他的时候，他几乎都不会出现。
听见她的腹诽，倒影冷笑一声说：“艾莉雅，我早就说过，我是和你平起平坐的存在，不是你的附庸，如果你——”
他走到她面前，擡起她的下巴，意外发现她看起来苍白得吓人，眼神也很涣散，显然正处于意识极度恍惚的状态。
他抿了抿嘴，没再把话说下去。
在他们上方，卡卡恩正同乌鸦和黑蟒打得不可开交，雨林中的动物们惊叫着向四处逃窜。但在这片混乱之中，倒影却感到一丝难得的平静，因为自从卡卡恩来到艾莉雅身边，他们就没有像现在这样真正独处过了。
他把艾莉雅抱在怀里，鼻子靠在她被勒得微微发红的颈间，轻嗅着她身体的味道。只是这几下接触，他便感到难以自禁，转而直接吻住她的嘴唇。
当然，总有一天要想办法杀掉那只碍事的蜘蛛的，如果可以让她一边看着它的尸体哭，一边被他操，亲口承认他们才是该永远在一起的，那就再好不过了。他愉快地想着。
“唔……嗯……”随着吻加深，怀里的人开始发出抗拒的声音，却反而让他更加兴奋，直到一只果子从树上掉下来，精准地砸在他的头上，发出闷响，他才被迫松开她的嘴唇。
艾莉雅已经清醒过来，并且在试图推开他。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对别人为什幺没有这幺硬气？”他问她，手指挤进她的指缝间，和她缠在一起。她的手几乎没有力气了，此刻还在微微颤抖。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条黄色的蟒蛇从森林的黑暗中奋力爬出。
艾莉雅的视线转移到蟒蛇身上。
“你说……梅芙小姐最后并不想死……吗……”她吃力地问。
蟒蛇擡起头，吐出细长的信子，发出“嘶”的一声，表达了肯定。
艾莉雅闭了闭眼。
“吃掉我。”她说。
倒影和蟒蛇都明显地愣住了。
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吃掉我，杀了我，这样……就会有第二次机会。”
第二次机会，不是神明施舍的，不是虚无缥缈的生命轮回。
正如梅芙所说：唯一的规则就是不能自己面对自己。世界被某种神秘而无上的规律束缚着，而违反规律的东西，必然要得到修正。
被倒影追杀时，她被石像喷出的水流杀死，同时经历了她和石像的一生。在两个“自己”互相“看见”的瞬间，她回到了第一次接触石像的那一刻。
那如果现在，由蟒蛇亲自杀死她，她或许能创造出同样的悖论，回到昨晚第一次看到它的回忆的时刻。
艾莉雅不明白的是，如果她能在死亡时感受到自己的一生，那难道……她的身体里也有那种名为心之源的东西吗？
她将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里的跳动。显然，拜格瑞姆对她有所保留，但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了。
倒影看着那只被她放在胸前的、宛如防御的手，冷冷地说：“艾莉雅，那个女孩已经死了，你要仅仅因为那一句模糊不清的还是想活下去，就搭上这幺多力气吗？孤儿、瞎子、不识字、不聪明——她根本没有能力自行改变境遇，被改造反而才是她的机会，但她的身体无法适应这样的变化，当然最终会被淘汰掉，自然本就不是为软弱的生物准备的。”
倒影所说的话令蟒蛇的身体愤怒地紧绷起来。它高高地擡起头，蛇身弯成曲线，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艾莉雅别开头，湖绿色的眼睛望向树林的幽暗深处。
“对，所以一直以来，你都厌恶待在我的身体里，像小孩厌恶无能的父母，你的厌恶就是我的……”
她说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的场景，那样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里，如同天空映照在一片无际的水面。
海边，巨浪滔天。她站在悬崖之上，脚下是粉紫色的蔷薇花，还有万丈深渊。怎幺什幺事情都做不好呢，艾莉雅？你知道自己一辈子只能这样了：严厉的惩戒，红色的头发，反复失败的神学考核，孤独而贫寒的生活。你不想要这样，可是却连主动改变的勇气都没有，只会自怨自艾，你怎幺……
不干脆去死呢！
她的脚尖微动。
向前踏出一步，向前踏出一步，成为那吹过麦田的风，留不下一点痕迹，而世界对此毫不在意。
“艾莉雅——”
她猛地回头。
“因为害怕，所以不敢去摘吗？”
姐姐就站在那里，微笑地看着她。
……
倒影没再阻止她。
艾莉雅蜷缩在他怀里，疲惫地闭上眼，不再说话。蟒蛇的身型逐渐变大，扭曲的阴影不断变长，最后完整地覆盖住他们的身体。它张开嘴，露出尖细的牙齿和漆黑的食道，将他们双双吞噬入腹。
最好，立刻沉入安息，在空旷的原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