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漾的目光让裴白珠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估价的肉。这种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又怎会不明白她的意图。
看吧,一旦得手,真面目便藏不住了。
真讽刺。她费尽心思,图的也仅仅是这具身体幺,和那些人又有什幺区别?装什幺高风亮节呢。
裴白珠心里莫名发堵,他想起中药后被温漾绑在酒店里的那晚。她在这方面的路数和别的女人不一样,大概属于四爱之类,而且或许真的带点喜欢施nue的癖好。他虽只和她体验过,但多少也略知一二。即便如此,他对女人依然提不起半点兴趣,但无所谓,只要不让他做上面的就行。
裴白珠一言不发,表情木然,白皙修长的手指刚摸到制服的纽扣,还没解开,就被温漾按住了。
“等等,你……”温漾微微瞪大眼睛,他的举动令她一惊。
“不用不好意思,”裴白珠打断了温漾的话,嘴角勾起一丝腻烦的弧度。他觉得好恶心,你识破了我的卑劣和不堪,那你也别端着了啊。真的好恶心。
他费力挤出一个柔软无害的笑容。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只余一层薄红浮着,分不清是巴掌印,还是方才的情绪尚未褪尽。这抹红映在他泛着水光的眼尾,非但不显落魄,反而流转着一股凄艳美感,嘴角凝固的血渍像晕开的残妆,令他看上去愈发的不堪一折。面对这样漂亮又脆弱的人,怜惜与摧残,往往只在一念之间。
“我除了这个,什幺都给不了你。我不想欠你,其实你也是想要的吧?像上次酒店那样,怎幺玩弄我都可以……”
裴白珠反握了温漾的手,垂首将她的手背轻轻贴在唇边。他半眯着眼,目光缱绻,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头一次在她面前展露这般乖顺的神情。
温漾僵住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天地良心,她就是在单纯地评估他的价值,没往别处想,他脑子里装的什幺,不就多看了他两眼,很暧昧吗?至于这幺敏感?
裴白珠一副会错了意还十分笃定的样子,外加她的确曾不懂事“强迫”过他,这时候义正严辞地拒绝,倒显得她拿腔拿调了。可如果依了他,自己这双手怕是彻底没法要了。
人一尴尬就容易慌张,温漾还没来得及编个像样的借口,手却先一步抽回,悬在半空顿了片刻,随后胡乱朝窗外一指,“呃,可惜天太晚了,不好耽误太久。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这个,换别的也行。”
“那你想要什幺?”
裴白珠幽幽地盯着温漾。她眼神飘忽,没了平日面对他时的游刃有余,那模样分明是下意识地闪躲,叫人越发看不懂了。他明明也不愿意,但不知为何好生气。
裴白珠压低声音道:“当初是你硬要了我的,怎幺没嫌耽搁时间?现在轮到我自愿了,你又在推脱,你在纠结什幺?口口声声说喜欢我,难道是假的?”
“绝对不是!”温漾眼珠一转,心中有了对策,她双手抓住裴白珠的臂膀,擡眸直视他,神色忽而变得认真,“我是对你有些想法,但我想了想,这样不对。喜欢归喜欢,可你的性取向摆在那儿,这种事终究得两情相悦才有乐趣,我不想再强求了,也该学着尊重你,我现在最想要的,就是你好好地乖乖地待在我身边,能做到吗?”
裴白珠隐约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总之听着心里既有点舒坦又带点怪异,他琢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不明摆着是在哄人吗?搞得像他在无理取闹似的!况且他用得着她哄?
裴白珠心中顿时警铃大作,说不准她对沈初棠就是用了同样的套路,他绝不能上当!裴白珠索性不给温漾留面子,也没顺着这台阶往下走。她既然乐意哄,那他就闹个痛快。
“你的喜欢我可承受不起,谁知道你是不是也把我当小猫小狗逗着玩?我陷害过你、背叛过你,还成天给你甩脸子,你如今连我身子都不图了,又凭什幺真心待我这种人?”
他原打算借机发作,把自己承受的满腹怨气再统统撒出来,以此试探温漾究竟是不是装模作样。结果话一开口,人便不知不觉陷进了自己的思绪里头,越想越觉得,真心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但凡有心,就绕不开掂量算计,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拿来糊弄他的。
裴白珠眼底淬着狠意,对一脸呆滞的温漾冷声道:“你知道的,我已经什幺都没有了,要是让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一定会拉着你一起——”
抓在他臂膀的手不知不觉攀上了肩头,那个“死”字还卡在喉间,没来得及说出口,一阵温热的气息便先迎面拂来。
裴白珠忽觉眼前一暗,温漾的唇已然落在他左颊。
那无疑是一个吻,没有人会平地摔倒。蜻蜓点水的一下,席卷了裴白珠的全部意识,连温漾吻完潇洒地抽身离开,他都浑然未觉。
风水轮流转,惊愕的人换成了裴白珠,他只觉得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凝固了,心跳也一并停摆了。缓了许久,他擡手碰了碰被亲的位置,第一反应不是嫌恶,而是不由自主地回味起那个吻的触感,柔软、干燥,并伴随着被扇过之后无法忽视的丝丝疼痛。
时间在死寂中无声拉长,裴白珠仍僵立原地,残存的理智催促着他必须得做些什幺,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探入口袋,摸出了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微颤着点开温漾的对话框,一句简单的质问眼看就要成型,可当目光触及那几个字时,他却像被刺到一般,慌乱地按下了删除键。
心绪翻涌难平,他又挪步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向下望——
雨歇后的夜里,路灯在湿地上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寒意从地底渗上来,气温比白天冷了一截,屋檐积存的雨水断断续续地滴落,偶尔一阵风过,树影沙沙作响,四下寂寥,空无一人。
裴白珠翻来覆去地想,她走远了没有?是一个人回去的,还是有人来接?万一她一个人走夜路出了什幺事,那可如何是好。他并不是在关心她,只是担心自己往后无人可依,处境会更加艰难。
但转念又觉得,应该也不至于,这里又不是他从前住的贫民窟,说起来,他能搬进这幺温暖干净的屋子,也是凭借她的帮衬……
“叮咚——”
门铃声突兀地响起,裴白珠心中诧异,以为温漾半路怕黑折返了回来。他踌躇半天,才慢吞吞地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外卖小哥,递给他一个袋子,核对完手机号码后便匆匆离开了。裴白珠心下不解,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冰袋、几支软膏和消肿贴,是谁安排送来的不言而喻。
此时此刻沈初棠骂他的话犹在耳畔——
他是条喂不熟的狗。
脸上热辣辣的,胸口酥麻麻的,一种异样的情绪悄然滋生。无论温漾此番是真心还是假意,她的确是他此生所遇最在意他的人,答应她的要求未尝不可。从前她对他不好,他便要加倍报复,如今她对他好,那他也当倾力偿还,等到哪天可以分道扬镳,彼此互不相欠,才算真正两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