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y的演出,钟宝珍迟到了,但她并非有意。
这一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她回到公寓,坐在沙发上,拿出一支烟,放在嘴里却并不点燃。
她还没习惯电子烟,更懒得遮上烟雾报警器。就这样,借着丁点儿尼古丁,她提提神,开始回消息。
Jane在群组里发了消息,期中成绩,她们这个小组只拿到了B,本来安静的群组立刻热闹起来。
“OMG,出成绩了啊!”
“Smith教授这次这幺严格吗?Breadth class的A也这幺难拿。”
“如果我们也像Naoko她们那组在dresscode用点心,Presentation肯定就加分了。”
有人@David,“你看appeal流程了吗,好复杂,要正式的appeal letter,还只有24小时。”
这些下课就消失,DDL后才能找到的人就这个时候最积极,高分了就是复制粘贴的感谢,低分了就是抱怨,钟宝珍则屏蔽了所有消息。
她并不是不在意自己的成绩,毕竟在吴女士眼中,成绩和她的生活质量挂钩——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成绩都能直接反映出她的日常好坏。
钟宝珍知道自己还有别的事要做,明天的Office Hour,她还没有准备好。可倦意如一根发丝,轻搔着她脆弱的神经,她不知道自己坚持的这些还有什幺意义,昨天,她连一次真正意义的高潮都没有得到,快乐转瞬即来,又忽之而去,只留下她在混沌中挣扎。
她被痛苦绊住了脚,从而忘了自己还有本能以上的生活,她想要人抱住她,就这一刻,紧紧地,一言不发,好像两个来自有着心灵感应的外星人,通过电波交流。
钟宝珍终究还是睡着了。
所以,她迟到了,虽然她对戏剧毫无兴趣,但这并不妨碍她为了和Jay做爱而枯坐三小时。
这等待值得吗?她不确定。
钟宝珍坐在备用座位上,等着一个恰当的间隙,工作人员把她带进去。
隔着沉重的木门,她能听见一道苦闷的男声在说:“爱是温柔的吗?它是太粗暴、太专横、太野蛮了,它像荆棘一样刺人。”
这些对白她都能听懂,在美国的这些年,语言对她而言不再是隔阂,就连梦境都已经充斥着英文,可钟宝珍并不觉得自己真的懂他们在说什幺。
所谓的爱,对她而言,仍然是一种茫然。
就在这时,有人走过来,坐在了她的身旁,她的指尖停留在嘴唇,不经意转过头,却看见一张她最不想见到的脸。
坏运气,她咬紧嘴唇,试图让自己的注意力转到舞台,茂丘西奥讲述着疯狂的梦境,人群中阵阵笑声,可她最先听到的却是汤彦钧的笑。
她问:“你怎幺在这里?”
他答:“社区服务。”
钟宝珍瞧见他的工作胸牌,说:“我是不是该去买个超级乐透?”
汤彦钧拄着下巴,闷闷地笑了,“好主意,说不定你会中头彩。”
他转头看向她:“或许我也该买一个?”
微弱的光线下,她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是盖住所有心事似的,让沉默恰到好处。
对白还在进行,钟宝珍问:“我什幺时候能进去?”
“第二幕开始。”
钟宝珍追问:“第二幕什幺时候开始?”
“朱丽叶在阳台独白。”
“独白……我还要等多久?”
“等罗密欧潜进凯普莱特的庄园,等他对舞会上的朱丽叶一见钟情……”汤彦钧瞧见她皱起的眉,“你很着急吗?”
“是。”
她急着要去完成昨晚未曾达到的高潮,让性爱把她淹没吧,她并不是对性爱上瘾,她只是需要一个可以放松自我的方式。
钟宝珍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希望你可以忘记之前发生的所有事,就当我们没有见过面。”
——门扉后,罗密欧在说:“我恐怕还是太早;因为我有一种预感,某种悬而未决的命运将在今晚狂欢的时候开始他的悲惨的程途。”
钟宝珍把话说得更清楚一些,“我想要继续正常的生活……我不想再因为这件小事而影响自己了。”
汤彦钧却问道:“What do you mean, normal life?”
“你知道,就是继续约会、做爱,所以……”
他打断了她,“所以你要和谁约会?”
“……”钟宝珍气极反笑,“我为什幺要告诉你?”
钟宝珍冷笑道,“那些私密故事让你大饱眼福了是吗,It gets you hard, doesn't it?”
“Not really. I wasn't aroused by that at all.”
太快的否认,根本没什幺说服力,钟宝珍想,所有男人都是这样,摆出柳下惠的姿态,实际上却是一点就着。
“I don't believe it.”
此时,门被推开一个小缝,有人探出头来:“Ryan,你准备好了吗,等会就可以进场了。”
钟宝珍看见舞台上,罗密欧轻轻托起朱丽叶的手,这一刻,爱情超越了仇恨。
罗密欧向朱丽叶说:“要是我这俗手上的尘污,亵渎了你的神圣的庙宇,这两片嘴唇,含羞的信徒,愿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
朱丽叶却说:“信徒,莫把你的手儿侮辱,这样才是最虔诚的礼敬;神明的手本许信徒接触,掌心的密合远胜如亲吻。”
钟宝珍站起身,光从裂开的影子扑出来,照出她浅浅的瞳色,她嘴唇嗫嚅着,像是在回味着这最后一句。
突然,她回过神,眨了眨眼,灯光转暗,舞台开始撤场,第二幕马上要开始了。
黑暗中,汤彦钧站到她的旁边,“Bella,我不会对你说谎。”
他的声音简直像魔鬼的引诱,一字一句地把她剖开,“从那些文字里,我只看到了你的痛苦。”
伪装的情绪堆砌的这一切,却因那幺一句话而骤然改变。她从未有哪一刻如此憎恨自己,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贪婪。
如果能有人在粉身碎骨之前抱住我就好了,即使这份相拥是如此短暂,短暂的几乎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是她是如此需要。
她是如此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