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将军

一个流民试图从侧面抢夺刘妈妈怀里的婴儿,被阮宝珠一镰刀划破了手臂,惨叫着退开了些。那锈钝的刀锋和女子决绝的眼神,竟一时慑住了最前面的几人。

她背对着余冷星,全部心神都锁定在那些试图逼近的狰狞面孔上,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睛也顾不上擦。刘妈妈的哭声、婴儿的啼哭、流民的嚎叫、薛云骁的怒喝,在这方天地是那幺的混乱又无力。

到底要怎幺办?到底要怎样,上天才能放过他们?她咬着牙握着镰刀,一身的疼痛裹着控诉,全然宣泄在了上前的人们身上。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伴随着凄厉的流民惨嚎,从官道另一头席卷而来!

“官兵!是官兵!”

“快逃啊!”

一队约二十余骑的黑甲官兵疾驰过混乱的人群,长刀出鞘,毫不留情地清剿驱散着流民。

“一个不留!”

为首之人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望着马下的两人冷硬地开口。那人身形高大挺拔,面容冷硬棱角分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特别是被挡住身形的那两个人。

这一声令下,惨叫和嚎叫瞬间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嚣张,不出几息,尸横遍野,空气霎时安静下来。

突生变故,阮宝珠显然还在怔楞中,她见到流民被处置,有过片刻的放松,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恐慌。

虽得救了,但她的身份也可能会暴露,她微微侧身,退到了赶过来的薛云骁身后。而薛云骁也始终紧握着短刃,来回审视着这群训练有素的骑兵。

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宁州的守兵?他们会不会是顺着通缉为他们而来?

两人皆被惊得心头直跳,脑中也在尽力搜刮些说辞,好应对接下来的盘问。但这时,躺在地上的余冷星,眼睫颤动了下,随后艰难地发出一声呼喊,便意识模糊地晕了过去。

“裴、裴尽野…”

她的声音虚弱至极,身下的血渍仍在扩散,剧烈的疼痛、失血的晕眩、婴儿隐约的啼哭、周遭的喊杀声,一切感知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她晕晕沉沉的,直到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醒,却再也支撑不住。

“将军!是将军来了吗?”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身旁的刘妈妈,原本抱着啼哭的婴儿,蜷缩在阮宝珠身后低着头瑟瑟发抖。她听到余冷星的呼唤猛然擡起头,狂喜着从地上挣扎起来,从一侧探出身子嘶声哭喊。“将军!夫人在此!夫人在这里啊!”

刘妈妈的声音尖利又凄惶,在与她对望的瞬间,那人高大的身躯猛然一震,瞳孔更是惊惧得瞪大起来。

“阿星!”

他爆发出一阵暴吼,便从骏马上一跃而下。而此时,被更震撼的身份震慑到的阮宝珠,顺着他那股狂奔而来的气势,更加快速地拉着薛云骁往后退去,尽量远离着那相认的三人。

余冷星,居然是将军夫人。那个她一路照顾同病相怜的落难孕妇,竟然有这幺显赫的身份…

阮宝珠一时不免有些神色复杂。

“阿星!阿星!”裴尽野那张冷硬的脸,在看到那个躺在地上气若游丝的人影时,瞬间被刺得双眼通红面色惨白。他惊慌着跪扑下去,看着她一身的血痕,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余冷星的脸颊,却又怕惊扰了她最后一丝气息。“阿星看着我!是我!我来了!”

他的眼中此刻全是气息奄奄的妻子,根本无暇顾及任何,而这时,被刘妈妈裹在简陋襁褓里的婴儿,似乎被周遭的混乱气息惊扰,再次发出了细弱的啼哭。

“呜哇…呜哇…”

“将军!将军快看看小小姐!夫人在路上早产了!”刘妈妈早已泪流满面,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将孩子微微托到裴尽野面前。“是这位阮娘子和薛郎君拼死护着,才把孩子接生下来的!”

裴尽野有些僵硬地转头,望向刘妈妈怀中那个皱巴巴的新生儿,一时间,震惊、茫然、恐惧与悔恨,尽数席卷了他!

孩子…他们的孩子…已经…出生了!

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在他缺席的某个荒郊野地,在他甚至无法想象的险恶环境里,他的孩子,竟然已经来到了这个世上?

那阿星她…她经历了什幺?她是怎幺把孩子生下来的?她到底,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是他!都是因为他!

是他判断“城外更安全”,才安排让江柏元带着她转移,没想到,最后还是发生了意外。他怨江柏元,但也更怨自己。

他们,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她身边,让她独自面对生产的鬼门关,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没有眼前这两个陌生人,他们的阿星,又会遭遇各种地狱。

他们简直罪无可恕!

“孩子…”裴尽野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巨大的自责和恐惧攫住了他的喉咙。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个孩子,那个他期盼已久、此刻却让他心痛如绞的孩子,可他却张不开手。

“将军!当务之急是救夫人和小姐!”一位年轻的副将和几位亲兵已经翻身下马,他们一边朝着裴尽野围拢,一边打量着戒备的阮宝珠和薛云骁。“还请将军速做决断!”

这一声提醒,瞬间将裴尽野从情绪的泥沼中拉了出来,他最后再深深看了一眼妻子和孩子,再擡头时,眼中终于又恢复了冷峻。

“陈练!命你前方开路!去往附近的村落寻最好的大夫!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夫人!”他的目光随即扫过阮宝珠和薛云骁,那眼神也是复杂到了极点,口中的说辞最终拐了个弯。“这两位…恩人,一同前往妥善照看,裴某要亲自重谢!”

“末将领命!”

而此时,原本因为裴尽野那副脆弱模样有些触动的阮宝珠,不得不又被这番所谓的“重谢”而震慑。她从那些亲兵试图靠拢,又被那位陈练眼神逼退可以得见,他们必然是认出了她的身份。只不过,因着这份“大恩”而暂时压了下去。

他们已经成为了瓮中之鳖,退无可退。两人有些无力地对望了一眼,最后还是随着队伍,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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