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窗帘拉得死紧,屋里黑得像深夜,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身上还酸痛得厉害。
她哼唧了一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却摸了个空。睁开眼,房间里只剩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在闪烁。
玉那诺眯着眼把手机捞过来,解锁一看——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像炸弹一样炸开她的困意。
母亲的号码打了十七个,还有几个陌生的缅甸手机号,即使不认识那些号码的主人,她也不会忘记那一串勐拉的区号。
玉那诺的心猛地一沉,喉咙发干。
她先点开母亲的未接来电记录,最后一个是下午四点多打来的。她手指微微发抖,点开短信。
第一条是母亲发来的,只有几个字:
【小诺,我是你刘姨妈啊,加油站那个刘姨妈!...现在是上课还是晚自习?姨妈打你的号码,怎幺不接呢...】
两日后。
七月中旬的打洛迎来了少有的雨季,这是真正的太阳雨。
每一条路边都长满了茂密的棕榈树,阳光和雨滴一齐透过树叶参差的缝隙洒下来,太阳和雨同行,落在玉那诺身上,将她淋湿、淋透,而后身上单薄的衣衫又被闷热的天气烤的半干。
和玉那诺此刻的心情挺像的。
要说母亲去世,她内心毫无波澜是真,对母亲毫无感情是假。毕竟她用着母亲的钱、享受着母亲矛盾的爱,和无数个家庭一样,这大抵是东亚家庭里亲子关系中的通病。
自从父母离婚,她妈每天都被不良的情绪控制着,暴食、易怒...而这一切的受众只有她一个人。
认为是她不够上进气走了父亲,认为她和她爹一样是个没良心的畜生。玉那诺跟着她妈学去了一堆的脏话,现在她自认攻击力爆表,每一句脏话说出来都脸不红心不跳。
最过分的时候,她妈在她自慰的时候冲进房间里,扒光了她的衣服辱骂她是荡妇。
玉那诺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什幺联系,并且她一直坚强地觉得父母离异伤害不到她。
毕竟从小也不在爸妈身边长大。
为了挣脱接受缅语教育、困缚在缅甸发展的锁链,玉那诺在六岁时被送回国内,被亲戚们抛来抛去。她就这样挣扎着,像泥潭里的玻璃球,滚来滚去,一身脏污。
后来到大学里大家做自我介绍的时候都精确到了省市县,而玉那诺双手插兜,说了句:
“云南来的。”
连“我是云南的”都懒得说出口,怕人又起哄着说起一些烂梗。
户籍地、生源地、常住地,如果哪一个可以算得上是她的来处,那就报一个吧,人总有个来的地方吧。
她对家人没有情感、对父母没有爱意。
擡头望向国门的方向——她反而对脚下的土地情谊甚深。
那好吧,这里是家了。
蹲在路边上抽着第八支烟的时候,刘姨才搭着摩的火急火燎地出现在她面前,将出境证交到她手里。
“诺诺等了很久了吧,”刘秀心疼地看着眼前的孩子,伸手替小姑娘挽起鬓角的刘海,“姨妈不知道你妈妈把证件放到哪里了,找了很久才找到。”
面前的姨妈看着她,又不忍心地叹了口气:“姨妈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不容易,前两天联系你的时候都怕打扰到你...”
玉那诺没说话,点了点头,一个人提着行李过海关。还好,下午五点十二分,也不算太晚,赶在封关前能回家就好。
国门楼前几步的位置立着一块界碑,朝着国土的这面,刻着“中国”,至于另外一面:
“မြန်မာပြည်
၁၉၉၄
အထောက်အထားမြတိုင်း
(缅甸联邦
1994
国境界碑)”
手里抓着出境证和身份证,玉那诺在踏入海关大楼前回头看了一眼。
雨停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地上的湿痕已经被大太阳晒得半干,只有不平的路段上还有几块积水的水洼。
这里是云南边陲小镇打洛。
热带雨林气候里天蓝云白,土地种满了橡胶树、芭蕉树和棕榈树。
这里是她出生的地方,是国门庄严矗立之地。
这里燃烧着无数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有着无数人牺牲了血汗与忠诚护卫的1997公里边防线。
她至死都热爱着这片土地。
等玉那诺处理完基本事宜能够好好躺下休息会儿的时候,已经是她回来的第九天了。
她将母亲的遗书送去警察局,在母亲火化前见上了她最后一面,象征性地应付着母亲的各路同事和朋友,操办着母亲的葬礼...
如果以前她要回来,母亲会提前为她铺好她卧室的床,收拾干净等着她回家。
但是现在没有了。
妈在家就在,但是现在妈不在了,她只能睡在妈妈的床上。
总是要有点遗憾突然发生吧,人才愿意回忆起好些的日子。
玉那诺虽然和母亲性格不合、容易爆发争吵,但是母亲只有她了,就算再怎样有所保留,这份爱都始终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她以前在国内的县城寄宿读小学的时候,喜欢玩广场上的石膏画,每次母亲来看她,总会如她所愿地陪着她完成一幅石膏画。后来那玩意儿又火了一遍,尝试起来却完全不是当年的感觉了。
勐拉毕竟太落后了,除了老旧的射靶扎镖,就是些街头赌博游戏,实在无趣。
直到有一年暑假回去,母亲神神秘秘地拖出两个麻袋摆到她面前:一麻袋的石膏画像模具,另一麻袋是全套的丙烯颜料和画笔。
那女人回头带她去市场买了一大袋石膏粉,一直研究着怎幺把这玩意儿做成空心的效果,直到一排排轻薄却结实的石膏像摆满院落,一个个整整齐齐地晒起太阳。
只这一件事,玉那诺从来没怀疑过母亲的爱。
玉那诺强忍着眼眶里转圈的泪珠子,打开手机一看,陈昭给她打了上百个电话。她不想理,索性直接关机,保持失联状态。
生命总喜欢在人还没做好准备的情况下,给出一个又一个课题。
去他妈的逼世界。








